乌盆梦 - 44.第四十四回 林寂池泓琵琶声声 魂飞梦萦鼓磬绵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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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回林寂池泓琵琶声声魂飞梦萦鼓磬绵绵

    滚滚红尘胭脂扣,

    梦醒时分爱与愁,

    明年今日喜相逢,

    一帘幽梦月如钩。

    梅花三弄琵琶语

    孤独探戈相思垢,

    雾里看花寒江雪,

    多年以后再回首。

    明仁刚拐了个弯就见娜娜也从探福轩那头飘飘悠悠地过来。这事也是秀梅、如风的疏忽,秀梅口头跟娜娜说了表演一个节目,也让如风添上了节目单,自以为娜娜本来就是演员,演个节目信手拈来,如风以为秀梅与她熟识,自然都关照妥当,加上如风今早一忙碌,也顾不得细审。

    再说娜娜跟明仁分手后,带了小助手往千莲区那边办了些事,外面吃过饭才紧赶慢赶地直接进来了,遇着冬梅才知道如风把她安排在倒数第三个出场,闲着无事,就溜了出来想透透气,明仁有意瞥了她一眼快步往前走,娜娜跑上来,一把拉住明仁的衣袖,说:“见了我,干嘛鬼鬼祟祟的?”

    “怕了你。”明仁故意还往前走,扭头说:“别拉拉扯扯的,让人看见说闲话。”

    “你心里没鬼,怕人说什么闲话?快,陪小妹我逛逛,里面闷死了。”娜娜放松了明仁衣袖,快步跟上。

    明仁正想和她静静地聊上几句,就放弃柏油大道,往东走了那条斜岔石板路,笑着对娜娜说:“那里可有野猫、野狗,说不准还有蛇啊,千万别跟来。”

    娜娜跟得更紧,兴致更浓:“在哪呢?快领我去看看,我最喜欢凶的、野的动物了,就怕没有,别骗我哦。”

    明仁放慢了脚步,陪着她绕过竹林往东,就看见一泓碧水,镜子一般的池面上浮着鸳鸯、芦花鸭等水禽,娜娜快步靠近湖边,谁知她没注意几只白色呆头鹅正在竹林边休息,见了娜娜,一只领头的老鹅摇摇晃晃地冲了过来,“冈、冈”地叫个不停,见娜娜“去”它,那老鹅自然不满,就想动嘴,却被明仁一边喝住,一边伸出手抓了娜娜的胳膊将她拉了回来。

    娜娜笑着说:“干嘛?动手动脚的,你不怕人说闲话了。”说着也就站住了,那老鹅看看明仁见他俩站远了并无恶意,又唤了两声,就领着它的妻妾儿女下到水里,像一只只脱锚的小舟自由欢快地在湖中遨游。娜娜看得欢喜异常,指着池塘边那片农舍问明仁这是什么地方。

    明仁答道:“这里养着好些动物呢,除了你看到的,有孔雀、白鸽、锦鸡等。”

    娜娜一听有好些动物,兴趣更是上来,非要明仁陪着去看看,明仁摇摇头,说:“我听夏莲说还没送全,就算有,都关在笼子里臭烘烘的,我才不进去,说不准还有野猫野狗的。”

    “野猫?我最喜欢了,小时我就爱和猫、狗儿啊玩。”

    “怪不到,小时我家屋顶上老窜下野猫来,今天我才知道,原来是和你来玩的。”

    “放屁,别罗嗦,快带我去看。”

    明仁正盯着农舍栅栏门口自己和单湖州的那副红纸对联不动窝,娜娜性急,已经从半掩的门里走挤进去,一会儿就消失在那扇黑漆漆的正门里。

    明仁觉得周围宁静了许多,心想那老屋子里都是农具,即便那些空笼子装上那些动物,自己也不感兴趣,于是转身看着水面上两对鸳鸯正整理着羽毛,深深呼吸着远方经着层层树林滤过来的江风。突然农舍里面传来一阵狂吠,然后就是尖厉的叫声,惊得湖面上的水禽又惊又跳的,像煮开了锅一般。明仁立马将视线转向农舍正门,就见门里跌跌撞撞的跑出一人,一边跑,一边杀鸡般地尖叫,明仁忙站到栅栏门旁,近了一看是娜娜,披头散发就像坟地里跑出的女鬼,脸色煞白,冲出栅栏门、推开明仁差点跑得没了影。明仁见那正门里窜出一条小狼狗,也是集中生智,候娜娜一出篱笆门,赶紧推上,正巧着将狗儿隔在门里,不由也惊出一身冷汗,再回头头看了看娜娜,花容失色、魂不附体,自己突然笑了起来,说:“不怕狗的,还怕狗叫?快,递根绳子什么的给我,我得把门拴住,这畜牲出来可六亲不认。”

    娜娜已离着一段路,眼见明仁死死拉住篱笆门,那条狗还在门里狂吠,虽心有余悸,可还是四处低头打量,终于拣着一根废弃的铅丝,抖忽忽地递了过来,见明仁扎住门,这才放心。

    她缓过神回到明仁身边,在明仁胳膊上有是拧,又是掐的,似哭似笑地说:“谁知道真有狗,还是狼狗,谁想这铁笼门虚掩着还没关上,一叫,我就心跳,门也顾不得拉上……这么凶。”

    “这狗见生人不叫不凶能看家护院吗?你不去招惹它,它会跟你急?”明仁慢吞吞地数落她。

    这时农舍旁转着跑出一个百福园的保安,连奔带跑拉上裤子,这保安隔着栅栏认出明仁,赶紧喝退了门里的那条小狼狗,娜娜见饲养员出现,底气也上来了,柳眉一竖,厉声问他:“好呀,你是怎么看狗的?连门都没锁上。”

    那保安姓陆,名水泉,走了李兼仁的门路进来,好不容易讨了这个养狗的闲差,前一阵子将狗挪到外园养,昨晚为配合着麦冬他们晚上巡逻又将狗牵了进来,为贪图方便就关在农舍里一个空铁笼里,刚才急着出恭,疏忽了锁上门,这时也知道大事不好,赶紧低头赔不是。

    明仁见娜娜火冒三丈,话越说越刁钻无边际,就轻轻推着她走了。

    两人走了一段,不见了那个保安影子,也不闻了狗吠,明仁道:“回去吧,还等你演出呢。”

    “不去,我鞋子都脏了,你赔。”

    “我当什么大事呢。”明仁拿出餐巾纸,蹲下来,抽了纸一张张将娜娜皮鞋上的泥浆细细地擦了去,这才站起来,说:“好了,该走了。”

    “你说走我就走?再陪我逛逛,什么时候,哄我开心了,我才回去。”娜娜边说边往北边梅花林地小道上走去。

    这条小道往北延伸,花砖铺就,像一条彩蛇般蜿蜒曲进。拐两个弯就到了一个典型的石窟门建筑前,就见院子的牌坊大门上面高书“同福里”三个红字,底下重新髹漆的两扇玄色大门,又有镀金活环。娜娜便想上前敲门,明仁笑着说:“现在没人。你没见上锁了吗?”

    “不管,我可要进去!”

    “我没钥匙,这里除了堆着些竹君阿姨寄放的杂物,要不就是空房,要不等我找了春杏或夏莲,再来看?”

    娜娜也不再胡闹了,贴身勾着明仁的胳膊,指着两楼靠东的一个房间说:“以前我就住那儿。”

    “我不就住你楼下,住哪还用介绍?”明仁突遭她凸凸圆圆前胸顶着,说话声有些颤抖。

    “好坏从小我都住在你楼上。”娜娜似乎并未觉着明仁的异样,进一步靠紧了他。

    “你小时候乖乖的,都听不见你的声音,倒老听着你爸你妈吵骂、掐架的声音。”话刚说完,明仁就知道失言了,就见娜娜手一摔,脸胀得通红,一言不发地往回走。明仁赶紧叫到:“好妹妹,别生气了,算我胡说。”

    娜娜默默地往梅林外走去,也不搭话,走到路口时,才停了脚步问明仁:“我爸妈那时吵得很厉害吗?”

    明仁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其实你说的是实话,尽管那时我小,我爸妈吵得厉害还有印象,每次都是我跑了去和奶奶睡,我睡奶奶的房间时间也不少。”娜娜慢下脚步,仍和明仁并排前行。

    娜娜看见梅林对面还有片竹林,都由竹编的栅栏围着,问明仁那里有什么。

    明仁见娜娜眼睛还有些湿湿润润的,开口逗她:“那有你最喜欢吃的呢。”

    娜娜又兴奋起来,一手拖上明仁就往那方向赶。

    明仁站着没动,笑着说:“其实也没什么,那是富贵竹,吃口最好,甜甜的;林子里还养着本地土鸡,真正吃竹笋、虫子长大的,今儿你说不定能吃到呢。”

    “你们不还有个农庄吗?那不也养着竹林草鸡?”娜娜止住了脚步。

    “那说到底不过就是个农场,哄着客人说那里产竹林鸡,主要还是吃饲料的,也就巴掌那么大的地方,如果菜米鱼肉都要等自然长成的,不成领导特供了。这才是常年养在竹林里的鸡,吃谷米,也不催着长,如今刚起步,也跟不上供应,连我们平时也舍不得吃呢,这几天贵客来了才杀几只。”明仁边说边绕过池塘(避开那农舍)往回走,娜娜低着头乖乖地跟着。

    这时就见夏莲急急赶来,见了他俩眉头一皱,埋怨道:“小祖宗,你上哪呢?大家都急死了,派我们到处找呢。”

    娜娜知道她脸朝着明仁,话却是说给她的,就将手从明仁的胳膊肘里抽了出来,“哼”了一声,朝聚福楼方向扬长而去。

    明仁对夏莲笑道:“这不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她大概调静音了,反正耍大牌呗。”夏莲气呼呼地说。

    明仁和夏莲边走边聊:“以后少杀几只鸡鸭吧,看它们快断子绝孙了。”

    “你们倒是一家亲,说话也都一个味。”

    “怎么了?”

    “昨天吴董也如此关照,还说杀两三只就够了。”

    “那帮太太不过吃个时鲜,上两次倒掉的鸡啊鸭啊,不都白白地喂了狗?”

    “这些算什么,你没看见的多了,什么时候你也关心起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来?”

    到了聚福楼边,夏莲先从西门进去,明仁走得慢,听里面脚踏木板的踢踏声,不由呆呆地隔着窗子往里一瞧,娜娜正表演着一段舞蹈呢。

    原来娜娜回来便要换衣服跳拉丁舞,秀梅早候在门外怕冷场难看,见她穿着牛仔裤,烫着珍珠波浪的卷发,便想起她小时候跳过的一段舞蹈,就跟到她边上,低声和她耳语几句,正巧玫瑰还坐在钢琴旁,刚替前面严莉母女的歌唱、若兰的诗朗诵配乐,并未离开,娜娜就和着玫瑰弹出的钢琴节奏,踢着皮鞋、踏着地板跳了起来。秀梅返身坐到端坐着的姜夫人身边,不停用手指在桌上和着节拍敲击。

    明仁正瞧得热闹,也没觉着一人翩然来到身后,那人就是秋萍,见是明仁放着好端端座位不坐,隔窗观景,想着被如风去了自己的节目,未免失落到了极点,幸亏心里已经有了个刘阿强,不免一股恶气泄在明仁身上,厌恶地瞥了他一眼,近了,不冷不热地招呼道:“吴大公子,在外面鬼鬼祟祟看谁呢,进去看嘛,看得更清楚些。”

    明仁回头见是她,并不搭话,低了头就走。秋萍与他擦肩而过,不由压低了声音,硬邦邦地说道:“怪道当年有人传闻有人没事老往宿舍里偷瞧去!”

    明仁略微迟疑一下,气上心头,见她已快步走远,缩了头憋屈着进了楼,坐回原座位,看着那杯新换的茶叶嫩尖一上一下浮动,生上了闷气。

    在肖百鲢唱《明年今日》时,朱星才发现明仁不知去向,等自己唱完《掌声响起来》,还是不见明仁踪影,便有些坐立不安,直到娜娜出现,明仁才晃晃悠悠地坐到自己旁边,心下怀疑,碍着百合等人在座,又不好直接细问。

    曲终舞止,明仁蓦然觉着和娜娜似乎是最后一次相视,他伸出颤抖的手要去端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水,百合一旁伸出一只苍白的小手道:“水凉了,让她们加些热水吧。”

    正好夏莲提暖壶一旁走过,也伸手摸摸杯口,见满满的、滴水未动,捧着去小厨房倒掉半杯,重新添了半杯递到明仁手边,然后倚靠着娇娇两人小声说了几句话,就见春杏穿着一身鹦鹉绿旗袍捧着琵琶上了场,玫瑰依旧端坐钢琴边,多了个李兼仁拿了个洞箫躲在一旁屏风边,舞台灯光渐柔,才离去。

    一曲琵琶《声声慢》从遥远的地方传到明仁耳边,似轻声细语诉儿女情长:

    恬恬逸逸,绵绵延延,漪漪荡荡涤涤。落叶昏鸦之暮,又添凉意。推杯换盏切切,娓娓声,影疏风细。悟旧事,转空灵,坐看月残云陟。寂寞书香茶篦,应送客,浔阳岸边秋荻。

    素手焚香,一缕袅烟飘逸,衾冷袖湿坠髻。魂绕梁,魄散满地。有滴泪,化玉柱,拨灭梦呓。

    这根根琴弦频频撩拨着明仁心房中那根心弦,缠缠绵绵、悱悱恻恻……即便最后的余音也在自由自在地延伸、延伸……被这音律涤荡之后的明仁回复了宁静,内心走出了惆怅,那双已是涓涓流淌如溪水、纯洁无暇似白雪的眼神与窗外那片天青湖绿相顾相望。

    明仁在众人温雅的掌声中将视线又拉回到舞台,只见一位雍荣富贵气十足的少妇款款踱上舞台,明仁想着她该是大名鼎鼎的白蔓君了。朱星低声对百合言道:“有位贤内助真好,她老公把事弄僵了,她来调节一下气氛也好。”百合笑而不语。

    白蔓君轻启朱唇唱起最拿手的两首《丰收愿景》、《花开富贵》,听着听着,娇娇和明仁都不喜欢这中规中矩的美声唱法,一前一后离座出了西门。朱星这回注意到了她们的举动,也鬼鬼祟祟地跟了出来。

    娇娇看着夏莲先一步出了西门,夏莲刚才跟她耳语说了一半话,自然要想听完,然而出了门却未见夏莲踪影,猜她大概又忙什么私事去了,也不便四处找寻,就站着望着湖上的夕阳景致,而明仁正想被打断的芝芝和贝梨之事问问清楚,刚想启口,走廊那头走来了冬梅,原来冬梅估摸着这边快结束了,就去催着几位磨磨唧唧的服务员快换完装,该干嘛干嘛去。

    娇娇见了冬梅叫“姐姐”,冬梅便问她明天“游泳、泡温泉去不去?”

    娇娇浑身来劲,转而一想便道:“游泳衣没有呀,怎么泡?”

    冬梅看了朱星、百合也先后从门里出来,不知怎么地答了一句:“我宿舍里有两套借给你一套啊。”

    朱星听着有泡温泉,先是一喜,然后听着冬梅的话,又觉扫兴,百合站到明仁身旁,道:“要不让我哥出去帮我们买几套。”

    明仁也说:“怪不得昨天刘雪还给姜夫人带了一套游泳衣过来呢,怎么能让你们这些贵客自己买呢,我来吧。”

    “得了,便宜货我可不穿。”朱星不满地看了看明仁。

    冬梅也站在明仁身边,难得用胳膊推推明仁,露出难得一丝笑容对她们道:“开玩笑的呢,吴董早关照进了一批游泳衣,进口名牌的不是,国产名牌是真,贴身舒服该没问题。”

    朱星一听秀梅让买的,知道品质不会差,心想不过也就穿个一次就扔了,当然不再计较,转而夸赞明仁姑妈想得周到等等。这时演出已经全部结束,众客人都陆陆续续出来透透气,松松筋骨,也有年轻人听了泡温泉,就问冬梅这温泉是真是假?

    冬梅道:“这里并没有温泉,都是送水车将远方的矿泉水拉过来再加温的,游泳馆里有两个池子,一大一小,你们不喜欢在小池子里泡温泉,也可以去大池子里游泳,水温室温都调好了。”这下年轻人都觉着带劲,晚上也不觉着枯燥了,冬梅解释完就进楼里去了。

    娇娇嬉皮笑脸问明仁:“晚上你去么?”

    明仁脸一红道:“不去了吧,都是女人,我一个大老爷们混在里面不自在。”

    肖百鲢早听着“游泳、泡温泉”,抢在朱星开口前就道:“你也太封建了吧,这有什么?娇娇,我陪你们去啊?”

    娇娇眉一皱,脸一侧,道:“谁要你陪?你那么贪玩,消毒池都泡不干净你,你要去泡,我不去也罢。”

    她这话一出口,肖百鲢姐弟都脸红起来,正尴尬之际,一辆送餐车到了,夏莲接着紫薇几个服务员送了半成品过来,其中一人还端了一摞摞小巧别致的笼屉过来,娇娇见夏莲忙个不停,寻思着只能另找机会和她闲聊。

    不久,众人又进了楼里,冬梅让明仁他们还是按照昨天的安排上楼去包房,明义一上楼,就见秀梅陪着母亲如菊和明义都在,刘雪一旁挽着姜夫人正和她们说话,就听刘雪对秀梅、如菊言道:“难得你们都惦记着我奶奶,她老人家北方住不惯,总嚷嚷着回南方,我父亲是个大孝子,这回去了大洋彼岸,我奶奶再也不肯留在那里,我就陪着她过来了。”

    姜夫人不由埋怨道:“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过来,听说她老人家头一个喜欢热闹的。”

    刘雪眼珠一闪,道:“她听说您在这里,赶着来还来不及呢,不过她住多了北方,一到了南方反而有些咳嗽感冒,我伯伯他们接着她休息呢。”

    如菊也笑着说:“老人家毕竟年纪大了,感冒也不可小觑,赶紧看医生、调理为要。”

    秀梅怕她啰里啰唆扫了众人谈兴,胳膊肘轻轻触碰一下如菊,便请姜夫人入座,又对明仁说道:“你陪着你母亲下去吧,刘雪跟娜妮、姜夫人她们熟悉得很,留着好说话呢。”

    如菊听着秀梅让她下去有些悻悻低沉,又一转念,想着自己两个儿子自然该陪伴自己坐一桌,也就释然了。

    明仁下楼,见着肖百鲢也并未上楼,就和母亲、弟弟坐了他这一席,不多时,就开始上菜,计有群英荟萃、清风送爽、西子莲花、翠玉玛瑙(包素肠)、八仙过海、枫叶琵琶、花开富贵、双凤还巢、双菇争艳,又有一道半月沉江素汤。

    众人知道明天姜夫人要走,于是公推了楠蓉领着众夫人上楼去敬上一杯,如菊今天也倒了杯葡萄酒,壮着胆也跟上楼去。这里明义便挑肖百鲢领头也要去一回,年轻人也都响应,娇娇拿了满满一瓶新开的红酒交到肖百鲢手里,肖百鲢一边客气,一边要把娇娇、芝芝她们的杯子也要倒满,趁着乱哄哄之际,童貅跟明义耳语了几句,明义脸色难看起来,再三跟童貅关照几句,躲到了众人之后,悄无声息了。

    等两批人两轮敬过,姜夫人领着楼上两个包房的两桌人也下来轻松一闹,戴茯苓拉着白蔓君的手道:“夫人夸你唱得好呢,你也不单独敬一敬?这回我陪着夫人回北方,要等老王退了才能回来,虽说日子不长,可还真是依依不舍啊。”

    白蔓君及众夫人听了,又再次挽留她们,戴茯苓眼里闪动着似泪似光的星星点点,道:“明年今日再会吧。”然后往前推了推韩笑梅道:“将来我们这些老太婆都要仰仗你们这些年轻人了,留个养老场所,放个小板凳让我们晒晒太阳。”众人皆笑,白蔓君果然又和姜夫人轻轻碰了一下杯子,饮尽杯中之酒。

    姜夫人又要了些梨汁,走到秀梅、如菊一家面前,再次表示感谢,如菊因最近自己两个儿子最近都成了香饽饽,娘家的亲戚玉霜帮着自己南征北战、马行云在电商中又独领风骚,肚里明白将来自然都有自己的好处,好不忘形,不由心花怒放多喝了几杯,头有些晕了,眼也花了,心急着想抢到秀梅前面,反倒撞了边上的楠蓉害她把酒都撒了,又泼倒在了贝梨的鞋上,脸涨得通红一面赶紧道歉,一面顺手去拉身后的明义想让他出个风头上前,那明义是打定主意死活不肯向前,早往秀梅的另一边躲过,如菊只得倚着明仁站稳,明仁见贝梨脸色都变了,只是无法发作而已,还是秀梅往前一步,大方地一指贝梨,笑对姜夫人说:“贝妹妹也是我们一家人,一起干了吧。”

    贝梨母子这才赶快上前一齐领了姜夫人的心意,将杯中玉液琼浆都化作肚里的满腔热血。夏莲等众人归座时,安排人拿了条干干净净、拗干了的毛巾替贝梨把裤腿、鞋子抹干不提。

    等楼上楼下安定下来,又上点心,只见每人面前摆上了一个小笼屉,里面热气腾腾,如雾里看花,原是五个丸子大小的小点心,娇娇问夏莲具体,夏莲眨巴着双眸,思索片刻道:“这都是我和紫薇做的,叫‘五颜六色’,有水晶糕、翡翠饺、玉面馍、珍珠丸、乾坤包。”

    芝芝捂嘴笑道:“又是临时胡诌的,拢共五种,‘五颜’才对,哪里来的六色?”

    夏莲一愣,娇娇道:“她把翡翠饺算了两色,皮子一色,馅儿一色嘛。”

    芝芝白了娇娇一眼,不服道:“馅都算进去,那就不止六色了。”

    此时楼上早送过停当,春杏下楼从她们身旁走过,在夏莲臂膀上拍打一下,道:“你也不早说,害我们送上去,只说声‘点心’来了,多没面子?”

    明仁正坐了她们旁边那桌,四口吃完四个,看着里外都是一色,此时咬开乾坤包,自言自语道:“这才是双色么。”

    如菊也正巧咬开包子,道:“嗯,皮子是紫薯味儿,里面是流沙馅儿。”(紫黄二色,示将来黄蕙主内,紫薇主外,帮着冬梅管理福云寺也)

    夏莲耳尖,见芝芝并未动筷,抢白道:“听听,你们吃了就知道其中奥妙了。”然后尾随着春杏忙乎送水果去了。

    宴席散后,秀梅、若兰先送了大部分人上电动车,由冬梅陪送上车,再回到楼上包房,这时仅仅剩了一桌人,计有姜夫人、戴茯苓、如风、韩笑梅、贝梨、王娜妮,春杏进来小心对秀梅道:“温泉水已经调好了温度”。

    秀梅答道:“刚吃完饭,肚里涨涨的,等上一个小时之后吧。”于是,春杏回到楼下继续等着。

    再说众人出了园子,童貅便邀了肖百鲢、明义他们玩麻将,肖百鲢一看三缺一,知道百合、明仁都不喜这玩意儿,就邀了朱星,朱星琢磨着娇娇正呼朋唤友地要打扑克,明仁必然要跟着去,就答应道:“要玩就玩大的,否则我不来”。

    明仁光顾着注意自己前排的娜娜,见她紧盯着远处隐没在黑幕中、那白天清澈明亮的大湖,也不知动些什么心思,也不知是凉风吹动她单薄的上衣还是被车子振动,她肩膀不时发出一阵子痉挛,碍着自己和百合坐在一块儿,不便与她说话,心想等会儿看娜娜何处下去,做何举动,自己再做打算。

    出了百福源,快到停车场面前,娜娜喊了停车,就下了车,这娜娜只想悄悄离去,这才想起件事,在昏昏暗暗的夜色下伫立,似乎笑着对明仁道:“晚上回趟家,明天还赶着去千莲区参加电影节开幕式,为我的新片《月煌月阑》做首映宣传呢,给姑妈打个招呼。”

    明仁盯着她看,嘴里也不知有没有说清楚“再见”二字,果然对面那辆娜娜她们开来的车后,那位女助手费劲地在放行李箱,娜娜目送着等明仁他们的车开动,才踌躇着往车子后门走去……

    童貅对明义他们道:“用得着连夜回去么,本还想和她交结一下。”

    明义嘻嘻笑道:“听她胡说,戏子的话能当真?她房子都卖了,他爸爸刚出来,还住着刘阿强公司的宿舍里……蓝梧大导演来了,我刚得的信息,还有笨三叔,给电影节和文化艺术节捧场来了,老秦、老石都亲自去接了。”

    童貅道:“把苯三叔请来才好,嘿嘿,那个滑稽样儿,我们北方都把他当神了,恨不得摆出香案来迎接,你们这儿去个小小的区长接他,太怠慢了。”

    朱星“哼”一声道:“你以为在那些小地方?去个区长已经给足了他的面子,不把他美得中风才好,那副老样儿还赖在舞台上好意思?”

    肖百鲢深有同感,话却反着说道:“有什么不好意思,那个姚茜还请我们去看戏呢,都是老头老太太扮的,等他们演不了,你再看看还有谁能演得那么滑稽,会有那么大影响力?”

    明义不服道:“我看‘大蒜头’的徒弟也不错,都年轻着呢,别着急,总会有人接班的,担什么心呢。”

    “接班是有人,可就不是原汁原味的了……”明仁楞头楞脑的插了一句。

    明义一听不顺耳,马上道:“不懂创新,说明你老了……”

    朱星听他们兄弟话不投机,就对明义道:“好了好了,地方都到了,还有空磨嘴皮子。”果然众人一看,那栋楼已经在眼前了。

    于是,要回去休息的继续留在车上,金桂、白蔓君等一些年轻妇人要健身的就直接去了后面健身房,年轻人一批一批挤上电梯,明义他们最后一批上去,见自己哥哥和百合站在冬梅后面没动,在电梯门关上的那刻,朝肖百鲢耳边道:“我哥哥好像看上你姐了,我看他们挺般配的……”

    肖百鲢得意一笑,就听童貅和朱星在谈玩麻将的尺寸,已经不是“分”和“角”,都定了“块”,不由心花怒放。谁想娇娇、芝芝也听得懂,芝芝埋怨童貅道:“都是自己人,玩小些,免得伤了和气。”

    不说电梯上有人磨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再说楼下百合这才紧靠着明仁对冬梅微微笑道:“冬梅,头有些涨了,又睡不着,有没有听听音乐、安静安静的地方?”

    冬梅看了他们一眼,道:“我也想找个地方坐坐呢,这几天忙的眼皮子都撑不开了,底下人好坏还分了两班,我们虽说算加班,可毕竟是人不是机器,发条都上不紧了。”于是三人来到了楼上的职工俱乐部.

    说是俱乐部,其实就是舞厅,这都是竹君的主意,用了最好的音响设备,连灯光、摆设都让申水仙特意设计过,说是个什么迷你版的“大剧院”、“大会堂”还差不多。

    冬梅给他们俩倒过菊花茶后,躲进播放室里,放了张舞曲唱片,开了灯光变换程序,自己也倚着软软的靠背椅眯了起来。

    灯光如水,冬梅听着有节奏的乐曲,眼前出现了无尽的星光,夜的黑暗和无情为天空织就了一件黑色幕布,觉着自己冰凉的身躯,渐渐远离城市的喧嚣:我是一个孤独的舞者。

    清冷的水中,冬梅的长发在水中起起伏伏,肆意而张狂。杜鹃啼血般(探戈)的歌声在眼前化作一缕青烟让她浑身飘浮起来。行走在寂寞的荆棘小路,苍白的裸足被划破,滴滴的鲜血化作粒粒莹莹珍珠,没有疼痛,心,孤独而高贵。

    冬梅那美丽的灵魂已暂时飞离平凡的躯壳,在寂静的星空下凝视……她眼前出现了一对曼妙舞姿的恋人……乐曲又转成轻唱的夜莺(华尔兹),乌云慢慢遮没了月光,那缥缈的乐声使冬梅迷茫而痛苦,孤独,似乎让她思念起自己梦想中遥远的恋人。忍不住望一望那束灯光下,那对缠缠绵绵的恋人舒展着快速的舞步,冬梅眼眶里湿了,仿佛有无尽的泪水倾刻要倾斜而出。

    幽灵!周围出现了形形色色的幽灵,那对恋人已经佝偻着身子,已是一对满脸沧桑沟壑的老伴了,飞舞的幽灵紧紧环绕着那对舞者,可他们全然不顾,依旧双双缠缠绵绵、不离不弃地捕捉每一个流畅的步伐,就好象停歇不了的流水,一点一点,涓涓淌淌,让冬梅的心越纠越紧,即悲伤又甜蜜,乐声都幻做滚动的风轮(吉特巴),相守一世又要离别的男女互相凝望,坠入了另一重天——看着我,望着我,想着我,即使我们只作偶然相遇,即使人生不过是浮云流水,但在这长长的舞曲中有你带着我旋转、旋转,回旋一周,双目依旧深情相对,这就够了!

    冬梅怜悯地看着他们,期待着他们也能回看一眼,可是他们却视若无睹、我行我素……冬梅茫然地在空中飞跃、一声轻叹飘散在黑暗里,空中独留着一位孤独舞者的魅影,她只是自己的女王……

    洁白的树下,吉他声伴随着飞舞的花朵,一朵一朵、一片一片,那对恋人还在童话里飞速穿梭旋转(快四),前世来生的幻影仿佛非要刺痛冬梅绝望的双眸,给她留下的痴心幻想只是一匹旷野上奔驰的骏马……幽灵如风卷着潮涌般的寒冷,将冬梅的身影裹携其中,冥冥中她无力挣脱,月光披上她裸露的双肩,落下的花瓣转眼是遮掩她欲望的轻纱,百花的清香化作包裹她赤身的清雾,四处迷漫,生命里所有的一切经历不过都是不经意间被波动过的一丝心弦:因为孤独,我也要跳舞!

    喧嚣声又回来了,冬梅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探出头来一看,朱星她们玩完牌的都涌进了场子,自己刚放的那张唱片已经停止,就剩着不停变换的灯光还在场子里闪烁、游荡。

    朱星早就发现明仁、百合不知去向,心里就有些疙瘩,玩了几局,逢着肖百鲢、明义这两个“老□□”,赢少亏多,又无法耍赖,也不能反悔跑人,心里着急。幸亏这童貅输得更厉害,台面上钱全输完了,估摸着自己母亲也该回来了,便提议刹了车,一出包房,遇着娇娇她们收了手,朱星听着楼上隐约传来舞曲声,便领着众人寻声而来。

    这会子,朱星眼见明仁、百合两人果然在空旷的舞池里飘逸潇洒,气不打一处来,正巧音乐停了,明仁她俩找了双人座坐下,朱星匆匆来到播放室,叫了声:“冬梅妹妹,给姐姐换个探戈儿,要独特些的。”

    冬梅自然好记性,抽出一张唱片,直接跳到一首影视剧里常用的曲子播放了起来,朱星已经回到场子里,约了肖百鲢要跳探戈,肖百鲢环顾四周,见这些人中间能跳好的也非他莫属了,于是随着那奇怪的音符响起,一把搂了朱星划向舞池中央……果然随着节奏一起,这对儿一步一摇两两回头,众人都自渐行秽了,尽管百合来劲儿邀他,明仁心知肚明,自己跳探戈的水平远不如肖百鲢有悟性,坐着没敢动,眼瞅着朱星她们郎情妾意地痴痴绵绵,明仁内心佩服这先人简直聪明绝顶,这简单的音符组合居然幻化出这么美妙的节奏,而就在这随意的韵律中,又能衍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颇有“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之奥义,可叹之处便是他们如果在园子里空旷的草坪上,就着满天星辰,顺着习习微风,自由翱翔,那就是天人合一了……朱星故意将肖百鲢引着离明仁他们近处,明仁与朱星一回头眼对眼打了个照面,那股嫉妒绝望、压抑狂暴的气息扑面而来,倒是很好地切合了这个曲子的曲意。

    一曲未完,童貅便嚷嚷着要走,娇娇道:“这高难度谁有功夫学,我们还是挑个大路货曲子三步四步地遛遛。”说完就去让冬梅换一首,冬梅会意,也别老用什么“友谊天久地长”之类的老套套,抽了一张肖百鲢下午唱过的曲子,放了起来,就听那唱机里淳酒轻泄般的嗓音传来:

    若这一束光芒倾泻下来

    或者我已化作尘埃

    即使你不来

    亦不需要分开

    若这一刻我竟葬生花海

    根本不需要被埋

    永远在净土入梦

    余生都不会再悲哀

    不要找寻我的红颜

    等我来重新许愿

    例如学会承受平淡

    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

    来世会改变如果有幸会面

    或在桃李芳菲的湖畔

    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明年今日梦中又一年

    谁记得春天花落地一瞬间

    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影子

    临别亦听得到你讲再见

    不要找寻我的红颜

    等我来重新许愿

    例如学会承受平淡

    明年今日别要再失眠

    来世会改变如果有幸会面

    或在桃李芳菲的湖畔

    惶惑地等待你出现

    明年今日梦中又一年

    谁记得春天花落地一瞬间

    但愿能认得出你的影子

    临别亦听得到你讲再见

    在飘泊的路上能遇到你

    竟默然擦肩难觅

    到今日才发现

    曾呼吸过空气

    一听是最后一曲,众人都起身搭了翩翩起舞,瞬间场子里充斥着缤纷斑斓、如蝶如花的双双靓男倩女,连童貅也阻挡不住驿动的内心,搂着芝芝在舞池里疯狂地旋转……

    再说留在车上回别墅区的都是些中年妇人,如菊对年轻人这些玩玩乐乐向来看不上眼,不过既然自己两个儿子喜欢,也不好阻拦,正巧旁边坐上了周思櫞,两人说着投机,如菊如见着知音便要推销她的养生秘籍,周思櫞则以为如菊是贝梨、秀梅的亲戚,自己丈夫虽然半辈子钻营投机,半辈子不过弄个后勤官混在地方上,自打贝梨丈夫一来,自己丈夫交了鸿运,不仅扶正了不说,听着童强又高升一级,掌管一方,也有些挖空心思要接近贝梨的意思,心想这如菊忠厚老实,那些夫人居然放心将公司交给她经营必然有她过人之处,就借机套近乎、摸摸底,也好攀牢这两棵大树。

    除了这几位妇人,在这车子一角,还坐上了一位忙碌一天、满心欢喜要上节目缺被人大笔一挥砍去、此时正满腹牢骚、把俗务都托了春杏她们去忙碌的小秋萍,居然亲自陪着她们回到客房。

    几位夫人哪里想睡,受了周思櫞的邀请,进了她的包房,秋萍忙里忙外,叫了服务员送来上等皇菊茶,然后默默坐到一角。

    周思櫞正听着如菊高谈阔论,时间一长未免倦怠,斜眼端详起秋萍来,以前光是听说过这小能人,如风贬她,竹君赞她,今天是百闻不如一见,眼见她作风泼辣、勤快精明,布置调度一丝不乱,心生几分佩服,寻思着自己正在开公司要是觅着这么个得力干将……谁知秋萍也在打量她,也在思索她:自己出入昌盛国际顶层几次,才知道这刘阿强居然与周思櫞丈夫华榕交情不浅,不说几次撞见华榕领着那个穆兰进进出出,有一次竹君要从南方运些私货,阿三居然借来了军车……秋萍暗想自己只等刘阿强离了婚,做好做歹嫁了他,这些关系自然自己也能用得上,还怕自己的荣华富贵跑了不成?于是两人相视一笑,秋萍心儿一动,一寻思到刘阿强,相思之情骤起,于是借着泡水之机,溜出房间,望着圆月上了柳梢,青云压了枝头,按老时间给刘阿强挂了个电话,也算是传达份温柔。

    电话那头的刘阿强这几天一喜一忧,喜得是姜河村老邱出了事,钱来顺放下大哥大的架势主动登门拜访,紧贴着姜河村那块出让的土地,竞争的三家放弃了两家,自己成了唯一竞拍者,而且好上加好的是原来老邱准备扩建姜河大酒店的那块风水宝地,因他公司资金周转问题,也要租给自己,真是三个手指捏田螺,十拿九稳的事了。忧的是,原来依附自己的白胜兄弟翅膀硬了,居然拿钱来顺注资两家合伙在千莲区开了个娱乐中心,成功地将钱来顺在红洞镇受了打压的产业资金、人员转移了过去,做上明面的正经生意,自己一时也不好翻脸,还要送上祝福,再就是自己身边也不顺当,这崔明贵由助理转副镇长已是板上定钉的事,他的兄长崔仁贵原来也帮着自己做事,如今居然雄心勃勃要竞选村官,早晚也要独立门户……想想便是烦心,只能找阿三谈谈心事,不免多喝了几杯,刚刚回到津口农庄的院子里,就接了秋萍的电话,尽管通完了话,可那个撩人心魂的声音还在耳际萦绕,肚里明白这是秋萍在催自己,想想史上英雄哪有过美人关的?狠下心要尽快与蔡粱办了离婚。

    进了卧室,还亮着灯,蔡粱斜倚着床头正等着自己,刘阿强心里泛起一丝暖意,不过马上被她那黄黄瘦瘦的脸颊、瘪瘪塌塌的胸口打消了任何男欢女爱的念头,说实话,真想好好擦擦自己的眼睛,自己当初是如何与这样的女人同床共枕?如果换了寻常人家,或许灯一关往被窝里一钻,凑合着也能用上一用,不过此刻的刘阿强已是踌躇满志的成功人士,放着自己好几处餐饮酒店、洞庭雅苑的几套别墅不说,就光冲眼前那大笔用来涉足房地产的银行贷款,也不能将眼前的这个黄脸婆带在身边外出交际应酬去,终于冷冷心肠再次与蔡粱摊牌。

    蔡粱知道为了自己,婆婆、女儿和刘阿强吵也吵了,闹也闹了,听他打定主意要与自己分手,也只能同意了,然后拿起自己的枕头,抱了那床轻薄如纸的蚕丝被,乖乖地到了隔壁女儿房间,只得从今往后三更冷、五更长地长嘘短叹去了。

    刘阿强孤家寡人般大躺在六尺红木床上,先是将无毒不丈夫之类豪言壮语自我安慰一番,一头想着秋萍骚骚妖妖的小模样,一头又思索着如何应付母亲的质问……直到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明仁他们散了下楼,夜已深深,明仁别了百合她们,自己走回了晓福楼,不想在楼下正好接着秀梅,和明仁回楼休息。

    众人又都起了个大早,吃过早饭后,便是与姜夫人道别之时,众人都候在百福源大门口,等着夫人的车出来,戴茯苓母女、韩笑梅与她一同前往北方,再有金桂、贝梨、如风等相送去机场,一条长龙车队浩浩荡荡来到门口,免不得一番依依惜别、互道珍重之类俗套,也不必细诉,只交代其中一人抬头望着碧空蓝天,心里却想着与王娜妮好坏也有过一次别离,突然觉着喉咙发堵,眼眶里如进了沙子,无名的酸楚涌上心头,少见地流下两滴眼泪……如菊紧紧勾着自己宝贝儿子,见他对着天空失神了半天,又闭目流泪,已暗暗猜度着三分,着急却又无可奈何。

    等姜夫人她们先走后,也有玫瑰、白蔓君等有事要走的,秀梅、若兰她们一一送过。白雪和如菊母子早年便是熟识,虽然几年不见,刘雪也有些傲气,可毕竟面对这双白面皓齿、朝气蓬勃的少年,总有青春冲动从心底涌出,笑嘻嘻道:“我可喜欢上了这里的游泳池,昨晚轮不上,今天可和你们姑妈说好了去游泳,怎样比试比试?”

    如菊从小与刘雪她们家是邻居,一听满心欢喜对明义道:“这下你可遇着对手了,正好我也要泡泡温泉,昨晚换了个房间睡不好,浑身酸酸的,泡一泡解解乏。”又回头邀了周思櫞要一起泡温泉,周思櫞闲来也无事,正巴不得,拿眼睛瞧着秀梅,秀梅也对众人发出了邀请,一听游泳、泡温泉就如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湖里,早泛起阵阵涟漪,娇娇一班年轻女孩都乐得再逗留一天。朱星和百合站在秀梅身后,朱星对百合道:“我只去游泳,这温泉水别人泡过的,我才不下去呢。”

    秀梅耳尖,听了她的说话,不仅没有反感,却暗暗服她爱干净有志气,招过春杏来,特意关照她确认是否将小池子的温泉水换过?

    众人先由冬梅陪着到娱乐中心底楼卖品部挑了各自满意的游泳衣,然后在春杏的陪伴下坐了车前往那个水晶宫似的游泳馆来。

    车子临近这栋两层建筑,外墙是乳花白的大理石镶成,落地大窗都是蓝晶晶色、水泡泡纹的大幅玻璃,正门开在朝东一角,与花房中轴大道对齐,四扇门配不锈钢拉手,又是不锈钢门框内嵌蜂巢状水晶玻璃,走在不同角度看去,变幻着丝丝七彩光芒,早有两名服务员帮着拉开大门,众人鱼贯而入,秀梅、若兰陪着同片刻,就有电话铃此起彼伏接连响起,两人低声交谈几句,免不得辞了众人忙要紧事去了。

    娇娇她们见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如撒了欢的小鹿嬉闹着跑进了更衣房,如菊和刘雪许久没有碰面,借此机会寒暄着也跟了进去。

    明仁他们更衣出来,银铃莺啼的声音抢先入耳,满目的风景真是一亮,花花绿绿的色彩,晃得这几位热血男儿目不暇接之时,刘雪一脚踏上小平台,头一个一跃而入,轻轻一声响,池里泛起朵朵浪花,她得身子犹如银鱼一般向前窜动,如离弦之箭……明仁一阵激动,觉着只有用一个“浪里白条”来形容她才不为过。

    朱星眼见她抢了自己风头,急着就近“嘭”地跳进水中,娇娇、芝芝她们也跟着跳进水中,溅了肖百鲢、童貅满脸满身,两人笑着跟进了水里,其他人也先后入水舒展起来,明仁、百合就着池边最后滑入水里,两人在水里划着狗刨式,朱星一圈游动过来,嘲笑明仁道:“你就会这个姿势,这狗刨式能泡到女孩儿?”

    明仁一气,划着蛙式远远地避开了她,百合也收了手坐上了池沿索性看她们游泳,朱星闹了个无趣,不过还是有些洋洋得意。

    明仁劈开水花,慢悠悠过来,正遇着芝芝,定睛看看水中的芝芝,不由惊叹她那优美匀称的身材,真是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肌白胜太真,腰细飞燕恨,花艳羞貂蝉,月皓西子逊。芝芝时而仰起身子,时而翻转腾跃,又挥动双臂奋力搏浪,倚着背景里那绿色藤蔓从靠壁的廊柱形桌几上飞瀑般挂下,碧蓝光晕映着她一身娇艳,比之刘雪、朱星更是如鱼得水、悠闲自在地更胜一筹,不由把明仁他们看呆。

    如菊泡温泉,严格按着书本上看来的时间从水里起来,裹了件浴袍上了二楼。

    周思櫞、蒲宫英跟着也从水里起来,一边上楼,一边周思櫞问蒲宫英道:“笑梅都过去了,你不跟着去?留着老游一个人在北边你可放心?”

    后面的蒲宫英紧了紧浴袍,甩了甩湿湿的头发,低声笑着说:“还怕他反了不成?就他那副老太太模样的尊容,还想泡小三?不过他是催过我几次,我不是放心不下芝芝么,芝芝成向来不稳,这关键的时刻转了学,我怕她分心赶不上……不过早晚我还要过去的,我已经请示了笑梅她们,她老公马上要接老姜的位子,等一交接,把老游的事定下来,我再过去不迟。”

    周思櫞听了这话,心中已经有了十分的底,道:“有我和楠蓉这帮好姐妹在,你跟了去就是,还怕芝芝没人照顾?”

    蒲宫英微微一笑,两人到了楼上,四周也是大幅落地玻璃窗,楼后面一片雪松云杉、郁郁葱葱,又不知谁将所有冷暖气出口都设计成壁炉形,上面摆着金花、金桂两人送来的西洋雕塑摆件,让人温暖如春,眼目清爽……往前望去,如菊正站在窗台前,推了窗,手里拿了块蛋糕掰着小块儿在喂一对鸽子。

    这对鸽子也不知是回避同类的众目睽睽,躲到来此来谈情说爱呢,还是逃避了自己的妻子、丈夫来此苟且幽会,望着如菊这副慈眉善目的尊容,渐渐放松了警惕,等着她将蛋糕屑儿撒在窗台外,两只鸽子优雅地左右打量一番,这才低头啄食,不时发出感恩的“咕咕”声。

    如菊头探出窗外,耳又拙,未听见身后有人靠近,正想着心事:虽说自己在公司里是甩手掌柜,可在家里还是事必躬亲,如今尽管请了钟点工,是个外来婆,总觉着不干不净,烧饭做菜这事自己还是死不能放手的,不过,儿子、丈夫的口味越来越刁钻,看着眼前洁白的鸽子,正好想到一道荤菜,这鸽子即补也不贵,混过今天,明天还有一天休息,对,就烧这道菜了,准讨他们喜欢,她微笑着又掰了两块轻轻投了过去,那对鸽子越引越近……

    蒲宫英是个大惊小怪的主儿,看她引逗着鸽子,憋不住叫周思櫞来看,这对鸽子刚看惯了如菊这张和蔼可亲的面孔,窗口一下子出现了另两张红颜已逝的黄脸,警惕的本能告诉它们:该走了。于是一只先双翅一抖“扑”地一声开溜,惊着另一只也跟着逃离,投了楼后密林里去了。

    如菊见剩了半块蛋糕,回头和周思櫞她们打招呼,依然笑眯眯地掰了一块块地放进自己嘴里。周思櫞都看在眼里,想起她昨晚说的什么“如今的蛋糕,那鸡蛋不是土鸡蛋,又乱放盐糖,都是高糖高盐高胆固醇食品,少吃为妙”云云,不由也报以一笑,再看大厅里朝阳放着一排躺椅,又有小几隔开,几上放了水果、点心,就拉了她们坐下,这时有服务员上来泡茶送饮料的,如菊似乎又想起什么来,不仅饮料不要,连茶叶也要求别放,塞了最后一口那只乳酪小蛋糕,笑着对蒲宫英道:“我胃不大好,还是白开水安全。”

    三人闲聊片刻,楼下楠蓉领着那些年轻人陆陆续续上来,尤其那些姑娘都如出水芙蓉似的飘荡在撒满金光的阳光房里,三三两两聚着谈笑风生……

    午饭后,除了蒲宫英带了芝芝走了,其他几位夫人还意犹未尽,若兰、如菊便陪着她们到洞庭苑一期看房子去了。

    四周无人,秀梅对明仁道:“你竹君阿姨来过电话了,她们已经是回程路上了,群群给你来过电话么?”

    群群果然来过电话,虽说明仁以本周秀梅要接待贵客搪塞、让她周末就住在学校里,群群当时就沉默了,估计也得了什么风声,这时秀梅盯着他,不由明仁不心虚,似乎那晚在湖边的事已被她洞悉了,道:“今天周末有舞会,她母亲也不在,她不回来了。”

    秀梅点点头,又道:“姚茜来请过几次,明天艺术节开始演一出传统戏,请我们过去,还要开发布会呢。”

    “明天最后一天休息,我才不想看什么传统戏,拖泥带水、慢慢腾腾的,哪有电影、游戏好看?那丰橙来邀过好几次,让绿萝、小红她们陪你去吧,反正小红她老子在里面客串角色。”明仁巴不得别去,自己事儿也不少,这几天,贾桦的画展也开幕了,小燕催着他兑现诺言,也想趁机上千莲区步行街逛逛。

    明仁刚把要看贾桦画展的事一说,秀梅脸儿喜色全无,冷冷道:“那画展要持续几个星期呢,什么时候不能去捧场,明天如风姐母女、楠蓉母女也去,人家点名邀你呢。”明仁这才无话可说,事后只得好言安慰了小燕,改约了其他日子。

    直到晚饭后,秀梅她们才将那群客人都送走了,若兰喜滋滋来找秀梅,道:“这一期居然一下子卖完了,我估摸着二期一开盘必火,是不是该留着些内部房源,万一……”

    秀梅端起报纸边看边道:“不是说好了么,二期的事都由你说了算,该留该卖,你看着办吧。”

    若兰从秀梅的脸色也看不出她的喜忧来,秀梅想着一件事来,对若兰道:“有件事倒是要托你办,没你关系倒不成。”

    若兰便问何事,秀梅便将剑锋、史铎的事一说,若兰摇头道:“本来弄两套房子真是小事,石船镇政府名下三产盖房子,就是解决他们这些家里不富裕的,只是被红洞镇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搅了,这些房子卖谁不是卖?他却让政府里的人清退出来,他这么一来真的,别的镇也只能停止给政府里的人分房子了,说不定拿到手的还要吐出来呢。”

    若兰见秀梅又端起报纸不再说话,就起身说要督促娇娇复习功课,没精神赶回千莲区自己家中,仍留宿一夜。

    等她走后,明仁对秀梅说:“姑妈,我们过一阵子再搬吧,这一期房子都出了手,那装修声自然此起彼伏,吵都要吵死了。”

    秀梅扔下报纸道:“也好,早上夫人临走时还特地关照我,这园子不能冷冷清清就这样搁着,必要有些人气才好,游德培催着你蒲姨去北边,可蒲姨不愿芝芝转学影响了明年的高考,若兰想让娇娇有个安静的复习之所,这两个孩子要搬进来暂时住着,还有刘雪和她奶奶正在找房子,你母亲来说的情,也要临时住一阵,不想刚才又接了两单,一是胡秀郎的任命书下来了,即刻启程北上,他们把单位暂借的房子退了,刚预定的别墅也没法住,他那个女儿胡苹要来给我百福源评级,暂时要住,楠蓉一高升,哪有时间管柿儿,索性把柿儿也托付了我;还有那个爱凑热闹的史金花提出,她和老马都调去了江东区,媞莲舍不得放弃你父亲那个名牌初中,况且她们在江东区新购的房子免不得也要装修,她和老马又不着家,怕影响她女儿中考,这些人都进来,也不好让她们住客房,你说是不是?”

    “恐怕是媞莲成绩不过关吧,她不是已经托了我父亲给弄了个推荐名额么?”

    “唉,你知道什么,这媞莲成绩实在是太差,你父亲能看着我的面子给她一个额度已经不错了,但是即便是推荐生也总要过了重点中学分数线吧?这分数还不要她自己考出来?再要弄虚作假,你父亲是万万不敢的。”

    明仁知道自己父亲是出了名的一胆小,不过这也是上面委了他兼职这初中、高中两个名牌学校校长的原因,撇开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儿转念一想,这么多妹妹们一下子住进园子来,必然热闹非凡,何乐不为?于是笑道:“姑妈,您索性开个托儿班得了,把那些夫人们的孩子一起接过来,明码标价地收钱,这吃力不讨好的董事长职务也辞了别干了,向单叔叔学,一门心思办个培训学校得了。”这话说得秀梅也笑了起来,可她连笑着也有些懒怠,早早地回屋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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