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盆梦 - 42.第四十二回 假小子嬉闹申家宅 众夫人豪置洞庭苑
第四十二回假小子嬉闹申家宅众夫人豪置洞庭苑
鲤鱼逆水求子嗣,
深井无压油火熄,
自古英雄多磨难,
从来纨绔少壮志。
小红将朱红色大门开直,那妇人兴致勃勃地跨进来,熟门熟路地往里走来,一边抬头欣赏那些雀替、斗拱之上的雕花件,一边聊起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明仁此时也为这些精雕细刻所吸引,望得颈脖也发酸,娜妮趁着众人围着姜夫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及时按动着快门,捕捉着细枝末节……唯有百合对这灰暗、老旧的古宅似乎一丝感觉也没有,眼里帮着自己母亲她们盯着路,要不就木讷讷地退到最后。
一入屋子两边狭窄的通道,人们便拖拖拉拉地被拉长了队伍,明仁正好落到了百合身边,明仁抬眼正望着牛腿构件上一个孩童一手提着串铜钱,一手指着一只三条腿的□□,神情可爱有趣,随口就说道:“这□□奇怪,只有三条腿……”
“这种破旧东西有什么看头?断了一条腿,也不值大惊小怪的。”百合这时见明仁身边只剩自己了,勉强回答了一句。(也憋了许久,索性憋到底也就算了)
还没等明仁出声,隔着秀梅几个,在头里走着的姜夫人却开了口回答道:“小百合,这□□可是金蟾呢,就是三条腿。”
百合后悔不已,低了头不停地用手指捻着自己的衣角。
走着走着,就来到最后一进,那妇人叹道:“当年,我和老姜也住着这样一个大宅子,他们七大姑八大姨的一大家子,老姜也是个老实人,原则性又强,单位里每次分房都让了他人,我们只能在老房子凑合凑合了,唉,从前能住这种宅子的,也算是大户人家了,后来,我和老姜靠边站,闲在家里没事,反倒感谢这深宅大院,活动余地也大,也不能自暴自弃、荒废光阴呢,于是反复推敲着诗词歌赋、要不就在旧报纸上舞文弄墨一番,打发时间……”众人听了更是无话可说,说着,说着,那妇人不由自主就往楼梯口走去。
“啊!脏死了!”众人一听就是娜妮的声音,明仁刚看着娜妮先一步跨入,正挡在了楼梯口,端着相机朝夫人们瞄着,谁想她一声尖叫,然后就有孩子哭闹起来的声音,都警觉起来,麦冬抢上前,挡到姜夫人前头来看怎么回事。
娜妮撇下手里的相机,撅着嘴,憋了气,腾出手使劲拍打着自己的裙摆,明仁再往她的腿边看去,一个黑不溜秋、壮壮实实的孩子跌坐在地上,舞着一双黑呼呼的肉团小手,嘴巴咧着,嘴里连哭还不知带骂的叽叽咕咕,秀梅在姜夫人身边,一看那孩子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可是丰橙的不是,这几天丰橙跟着秋萍过来帮忙献殷勤,却将孩子也带来扔在宿舍里托付阿金嫂照看,谁想这阿金嫂是凑热闹的祖宗,白天习惯把孩子带进园子,正逢着麦冬带人接管了园子,封了自己的方便之门,一下懵了,幸亏春杏安排小红这几天就住在这栋宅子里,晚上个值班,阿金就同小红商量着将这孩子关在楼梯边小房间里,等贵客来过之后再带出去,免得每天带进带出被查着。谁想这姜夫人偏偏选了这偏之又偏的角落,小红躲在队伍后头知道穿帮了,吓得腿脚都在发抖,举步维艰,直后悔早上出去时没好好地检查检查,谁想这孩子调皮,早学会转动门把手,偷偷跑了出来。
也难怪,对小孩子来说,这高墙迴廊如同鬼宅迷宫,捣蛋半天不见熟识的人影,着急得暗暗流了许多鼻涕眼泪,(手上估计也沾了不少)一听有人来的声音,就冲了出来,谁想一把错抓到娜妮的裙上,被娜妮一脚踹开……
那妇人眼见着这孩子一副玩劣调皮的模样,突然遭了推打,无助地啼哭起来,同情之心油然而生,见身旁的秀梅抢先已经把那孩子扶着安慰,就微笑着问他名字,那孩子眼见都是穿红着绿的鲜艳妇人,心稍稍安定了,哭丧的脸色消失了,玩劣的性子上来了,又要去拨弄娜妮的照相机,吓得娜妮连连后退……
明仁心下着急,见姜夫人问孩子名字,秀梅还未作答,便说道:“这不是丰橙的孩子吗,估计是在电瓶车里调皮混进来的。”
“啊呀,你这不懂事的孩子,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小红此刻鼓足勇气挤上前来,一把抢过了孩子,在他屁股上似打似拍了几下。
秀梅虎起脸,双眼直视小红。那姜夫人却不以为然,半附着身子,逗逗那孩子胖嘟嘟的小脸,道:“这样大的孩子一哭,十有八九是饿了。”
“那还不带了去给她弄些吃的?”秀梅接着夫人的话音马上尖声吩咐小红,小红如得了急令牌,一把拖走了那孩子。
那妇人对了小红的背影又嘱咐道:“别吓着那孩子了,喂些吃的就好了。”
小红连连回头答应着:“哎,哎。”
那妇人又朝着那孩子的背影发了会儿呆,同戴茯苓、秀梅说道:“男孩子不调皮没出息。”她眼神飘乎到了娜妮脸上,继续道:“昨天的情形又在眼前了,当年,我的关关也是这个模样,想想那是最可爱的时光了……”
秀梅提醒道:“这可不是男孩,是个假小子。”
“呦,如今男孩女孩都一个模样了,真是神仙爷爷也辩雌雄了。”戴茯苓喜欢打趣,想起什么又道:“前几天看娱乐节目,扮歌星的女孩都剃了超短发、破牛仔裤,男美发师一律娘娘腔、彩色头,绿茵场上都靠女子得金牌,菜场里男人越来越多。”众人听了都笑了。
那妇人扶住楼梯上的圆头柱,听了戴茯苓的闲话,回头继续唠叨:“娜妮妈妈你要当心你家当当了,别结了婚,就成马大嫂了……”
戴茯苓一听她谈到儿子的婚事又哑口无言了,姜夫人毫无觉察,一步一步登上楼来。
众人来到楼上,见居中有个圆形的嵌大理石台面的红木圆桌,周边一圈还配了六个铁梨木鼓凳,明仁不看则已,一看倒是老相识了,原来就是竹君老房子里群群常坐的那张圆桌,桌上放着一只狮子滚绣球的花瓶,瓶中几支白菊、墨菊还有两朵绿云衬着。那妇人觉着少了黄色菊花有些奇怪,不过她很快流连于靠墙的供桌上一对狮子头缸,左看右顾的,红红的狮子滚绣球让众人都觉着喜庆,姜夫人告诉秀梅:“你怎么觅来的?从前我屋里也有这样一对儿,关关就爱从里面掏东西吃,后来碎的碎、砸的砸,都不见了踪影,今天倒是他乡遇故旧了。”
“这东西也不稀罕,这是我娘给我的嫁妆,大姐要是恋旧,我给您送家去。”秀梅笑答。
那妇人更是乐了,说:“我不过说说而已,我那关关如今人大主意大,买的房子全按西洋风格装饰了,放上这一对儿,他又要说我老脑筋,老古董,说我拗特了。”她接着将视线挪到了墙上一幅大画,画了一个长了一脸落腮胡的莽汉仗剑怒目圆睁,目光射向一只翻飞的蝙蝠,乐了,对戴茯苓说:“你看这张脸去了落腮胡子像谁?”
戴茯苓故意楞了半天,左看看,右瞧瞧,一本正经道:“呦,秀梅,你什么时候把老王的画像挂在了这里,还给他贴上了落腮胡子?”
众人这时恍然大悟,也有开怀笑的,也有凑趣说像的,秀梅指指上面的题款,说道:“这画家可是若兰他大哥的启蒙老师,人物画就数他画得好,千金也难求,只是股顽石鲁莽的脾气,梗劲上来,六亲都不认,本来我上门是求他来画观音功德图的,谁知道,直到临走他也不表态,倒是破天荒地送了我这幅画,反复关照我:这画和你这园子班配、班配。”
“就是单银凤她父亲,确实是个怪人,听说不仅熟人他不认,连自己几个徒弟也被逐出师门,有的还特地登报声明,闹得挺火。”若兰一旁补充着。
姜夫人问众人饿不饿,众人都说饱着呢,她便有些留恋忘返的味道,秀梅就请众人都坐下了,麦冬见楼上有些挤,又返身下楼。明仁、百合找了靠墙角的红木罗汉床双双也落了座,明仁朝着百合一笑,摸了旁边的一块抹布将罗汉床床面拂拭一番,百合也看出来这就是前几天玫瑰家坐过的那张。
就听秀梅道:“大家稍坐片刻,我让小红去取些茶水来。” 那妇人还要客气,秀梅又道:“挂电话过去,立马能来,不碍事的。” 话音刚落,一只圆圆的脑袋慢慢探上楼梯口。
秀梅一声唤道:“夏莲,这儿有茶水么?”
夏莲缩回半个身子,朝楼下轻声嘀咕了几句,等不多久,蓝蓝提了暖瓶,夏莲端了茶具上楼来,那夏莲摆开一套竹根雕梅花的撇口小杯,先用暖壶中的开水烫了,边泡着茶,边对众人道:“菊花茶,慢用,如喝不惯,要喝绿茶,我另外泡。”说完,又摸出一个铁罐子放在桌上。
那妇人端起面前的竹杯,品咂了几口,称赞道:“还是茶水解渴。”众人也如法炮制,先后喝了起来,小红让跟来的服务员将这些扔在地上的水瓶子都收了,自己又给明仁、百合端过茶盘,中间换了一对雕缠枝莲纹的竹杯子,都放在床上的小几上。
明仁端过杯子来,茶温正好稍稍偏热,入口即化成一股菊的清香往心肺里沁了进去,口里生出汩汩津液来,顿觉神清气爽起来,一眼从北面窗户望出去,但见:一个小小的后花园子,中间一个小小毛竹亭子,毛竹亭子四角挂着四个小小的红灯笼,一边墙角有一块小小的玲珑怪石,配着小小的绿草,另一边墙角,都是小小的竹子,亭子周围由小小的鹅卵石铺就小小的路径围成了一个圈,然后就是紧闭的黑漆漆的后大门。
那妇人喝了一杯,同众人又都添了一杯,问起了如风:“哎,你那个宝贝公子呢。”又将脸朝向秀梅,问:“还有一个侄子呢,为什么都没见个踪影?”
还是秀梅回答道:“都在外面大楼里侯着呢。”
那妇人笑道:“这是我的不是了,早上我让戴大姐安排那些夫人、女孩子跟进来,倒忘了几位公子,哎,还有贝梨的儿子在么?”
秀梅点点头,那妇人说:“都进来吧,吃饭的时候聚聚。”
秀梅保证等会儿安排人去叫他们,那妇人不知怎的关切起韩笑梅回过家乡没有,家乡面貌如何,又问到千莲山,韩笑梅硬着头皮答道:“我知道你和老姜在千莲山区劳动过好几年,有感情,我偶尔路过都会去看看,如今除了千莲山景区,外围地区面貌都大变样了,菩萨道场的眼鼻子底下也都不太平了,造了不少楼堂馆所,外围的山区,开矿的开矿、采石的采石,弄得乌烟瘴气,老村落、老房子成片地毁了,山山水水也全没了我们儿时的味道,千莲寺的化虎大师都连连哀叹,说她当年就是看着千莲山山清水秀的模样才出家投奔的,谁想今日被糟蹋成这副模样了。”韩笑梅说到此处,拉着秀梅的手道:“秀梅姐,你尽力保存我们老家古建筑的行为真是功德一件,让我仿佛又有到家的感觉了。”
戴茯苓听她们又谈起家乡建设,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姜夫人突然也意识到了,终于收了话题:“不过,我们也要顺应时势,个人服从集体、集体服从国家,着眼大局、服从大局。”
韩笑梅见戴茯苓脸色和缓许许,舒了口气,道:“我老家这宅子都背靠大山,面朝江河,如今前面的池塘修了,可惜少了背靠的大山,我看不如后面广种些高大乔木……”秀梅听着,很以为然。
娜妮似乎倦怠摆弄她那个相机了,和身边坐着的若兰互相翻看着衣料,低低地聊了些闲话。如风觉着菊花茶解渴,喝了好几杯,楼上楼下地跑了好几趟洗手间,只有戴茯苓还正襟危坐,这时看看时辰也差不多了,听姜夫人开闸放水聊个没完,想想楼里等着的那些人,心里不忍,提醒道:“我看喝了这么多茶水,肚子都灌成汤包了,再这样下去,连午饭都免了吧。”
那妇人这才刹车,拍拍戴茯苓的手背说:“走就说呗,还拐弯抹角的,我一口还没尝过这里的饭菜呢,这一顿可不能让秀梅她们给省了。”
众人都跟着笑,一行人终于下楼,这回戴茯苓领了头,对秀梅开玩笑说:“我们可不再走回头路了。”
秀梅一口答应,道:“这三进房两边都有通道,路线是不会重复的,可前门必然要走的,那不就重了?我们来走一回后门。”
众人应和着说是戴大姐让走的后门,不走白不走,都要走一走。秀梅掏出那串钥匙打开后门,众人都出来了。
后门出来是一片草地,中间横着一条土路连贯着祠堂。众人从六尺巷里走出来时,秀梅把明仁到了一边,让他赶紧去前面一次,吩咐道:“请那几位没请进来的走吧,大家也好各忙各的。”然后凑近明仁耳边又关照说:“你把小肖、小童和你弟弟他们也找来,等会儿夫人不是要见见么?”
明仁答应着,搭上了保安开来的一辆电动车出前门赶到大酒楼,另一辆载了姜夫人等去聚福楼吃饭。
谁知一上楼,明仁先去小会议室一看,肖百鲢、童貅、明义他们早都不见了人影,明仁赶紧接通了肖百鲢的手机,就听那头男男女女嘻嘻哈哈声传了过来,明仁对肖百鲢说听不清楚,肖百鲢才离座找了个安静地方回过来,明仁这才把姜夫人要见他们的事说了,肖百鲢满不在乎地回答:“他们正乐着呢,哪里会过来陪这老太婆,我们晚上过来吧,你帮着我们编个理由。”
明仁又坚持说了说厉害关系,肖百鲢又去问了问另两位,才回复道:“我们正在包龙图□□呢,赖老板亲自接待,他们玩得都乐而忘返了,晚上见面恐怕都够呛。我呢还好说,尽快赶过来吧。”
“你们可真行,连老板娘也搞上了。”明仁打趣一番,心想你们爱来不来。
“别瞎说,这老太婆又丑又肥的……不过今天赖老板看着你兄弟的面子免了包房费,这里吃喝玩乐一条龙,姑娘都是一流……”
明仁听着肖百鲢的口气,如同亲眼见着他在那里如鱼得水、馋唾频咽的那副神情,只得再次打断了他的得意,重申了一遍秀梅所交代的话,才中断了通话。
明仁从小会议室出来,经过隔壁大会议室门口,正好见着许鸢花等几位少妇边往外走,边抱怨道:“早知道就不来了,摆什么臭架子,耽误了我们半场麻将的时间。”
那个姚茜也跟着出来,不过她平静得多了,应声道:“现在走也好,我下午还要张罗市民文化艺术节开幕式呢。”
明仁露了一张十分得笑脸,堵在几位夫人面前,道:“各位女士慢些走,在这里用过午饭再走。”
许鸢花几位脸抽着筋,推说有事走了,只有姚茜稳稳当当地走在后面,面色安详,见明仁诚意邀请,嫣然一笑,明仁客气道:“吃了饭再走吧,不行?我你一起吃。”
姚茜放慢了脚步,看了看腕上金光十射的表盘,在明仁身边停住了脚步道:“简单吃些吧,我还赶着有事呢。”
明仁心中一喜,来到楼下包房。姚茜见一张大圆桌已经备好了冷盘,就对明仁说:“我也没什么胃口,弄碗软和点的米饭、弄个清素些的热汤就成。”
明仁看看桌上那些菜品,帮姚茜挑了萝卜条、海蜇头两个放到她面前,姚茜忙推脱道:“你有事还是忙去吧,我胡乱吃一些就走。”
明仁看她的脸如同披上一层薄纱,濛濛的、倦倦的,只有微微往里抠的那双眼睛还是亮亮地注视着自己,于是他顺势坐下,下意识地用手指在鼻尖下轻轻剐蹭了几下。
那姚茜也不时用三个手指在自己脸颊边拂动着青丝,听明仁说道:“我反正要等肖百鲢他们来,陪你坐坐说说话吧,我们也好久没见了,你如今身兼数职,忙得跟陀螺似的。”
“即便是陀螺也要转得优雅从容不是吗?小肖他们都玩疯了,我看着你同他们不同……”姚茜极力回避着谈自己。
明仁问姚茜:“听说下午还要参观开发区几个大户,什么港大公司、八哥株式会社还有法克集团?你走了不就没人陪同了。”
姚茜淡淡地回答:“不去了。”
“怎么了?”
“唉,早上姜夫人要看镇上市容,绕了一圈,谁知经过姜河村边的大道时,这风向早不转晚不转,偏偏这时把一股酸臭味带了过来,呛得夫人非要到大幅广告牌的后面那条姜河去看看,亏得被戴大姐拦住了,否则这洋相出大了。”明仁一听就明白,那几个占着姜河村被征地块的违规企业和养猪场还在生产,只因姚茜心肠软,信了他们停产整顿的谎言,下手不够很狠,此时姚茜也是追悔莫及,想想自己刚刚扶了正,就捅出这么大篓子,事后老石必然追究,一顿臭骂自然跑不了,于是叹道:“姜夫人也猜到几分了,加上进了这园子玩得高兴,哪里还会去遭这份罪,明天去你们公司应应景算了。”
明仁见她担心,帮她在茶盅里加了些热水,换了话题:“那天送来的那几本钱币、邮票的册子我看了,装帧得太精致了,我和姑妈喜欢着呢。”
姚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含笑对明仁说:“也没什么稀罕的,一开会就发这些东西,听说你爱好收藏,一并送了你得了,我自小也没爱好,听说你这里书籍也不少,什么时候我空了,到你们园子里来喝茶看书,静静地一个人才好……”这时姚茜将几个手指并了,用掌心遮了嘴,似有些难受,使劲咽了咽唾沫,歇了片刻,好像忍住了,对明仁说道:“我去去洗手间就来。”说完捂着嘴就要往门外跑。
明仁提醒道:“哎,这是包房,里面有洗手间。”姚茜理都没理跑了隔壁去了。
“姚主任,上哪儿?呦,慢些走,要不要我领着?”明仁一听走廊传过来秋萍那撩人的嗓音。
“明仁啊,放着里面的贵客不陪,跑到这里同茜姐姐谈心来了?”分秒之后,秋萍就站到了明仁边上,眼睛却将屋里一扫,马上柳眉一扬,不耐烦起来:“这服务员去哪了,这月的考核奖不想要了?”
明仁抬头见她挺着胸脯就贴着自己站着,忙道:“刚去传菜,我刚才还看见呢。”
“嗯。”秋萍的脸这才舒展开,柔情地对明仁道:“想吃什么跟我说,我给你备去。”
“等小肖呢,你要备就备两份吧。”明仁故意把肖百鲢抬了出来。
“哼!你老提他做什么?你真心当他朋友?你看他提了副经理,实权派,而你呢?他几时为你说过话?实话告诉你,这次你提副总工,还是你父亲那位老同学说的好话,我亲耳听人说的,还会有假?”
“小肖能力强,上的快点,我倒是无所谓,那对你不也是一件好事么?”
“唉,靠得住他才出鬼了呢,你看他……到处鬼混……连处房子也没有……他母亲又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明仁听她声音异样又用三个指头在自己后背轻轻勾勾搭搭的,就偏头偷眼往秋萍脸上瞧去,见她又做出一副哀哀、叹叹的样子,正好看见她用手往自己眼里一抹,(与老管用脏手往脸上抹一段对看)眼眶马上显得红红的,明仁心跳加快了起来,怕人闯进来看见,肚子里正琢磨着,就听她又断断续续道:“你又不理我……说是找个机会谈谈,可见了我,你就躲……”
明仁听着走廊里又响起了走路声,赶紧对她说道:“接待任务完了,大家空了,还怕没时间聊?据我所知小肖正筹钱买房呢。”
没等秋萍开口,门却被推开了,冬梅看着秋萍正缠在明仁身边,就轻轻咳了一下,道:“我正好找你呢,你却在这儿。”
秋萍从明仁身边像弹簧似的横跨一步,又一转身,笑着对冬梅说:“怎么这么巧,我也找你呢,这不送上门来了?”(给谁送上门来?)
冬梅并不计较,先将秀梅托付之事一字一句地交待给秋萍:“吴总问你,晚上安排演出的事妥了么?服装、道具没有纰漏吧。”
秋萍正在一一回答之际,突然手一指门外,对明仁道:“……娜娜小姐,这不连她都提前来了。”
明仁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往门口望去,一位下身绷着一条破洞百出的紧身牛仔裤,上身套一件宽袖大袍似的白汗衫,当面图案是用黑色涂抹着一位落腮胡子、歪戴贝雷帽的汉子,明仁看她正在向自己招手,于是边喊着她名字,边迎了出来,道:“呦,娜娜,你也不至于穷困潦倒到如此地步吧,你看这到处露着肉呢。”
“去你的,你懂个屁,这可是最新款的,可是名牌,越破越值钱呢,快点儿打饭去,我可饿了,昨天接了你姑妈电话,我一早飞了过来,自己家门还没进呢,喏,那个行李包帮我去放了,你们这儿成了飞机场了?这门口那些王八蛋保卫看了又看,咦?你们保卫换人了?来了什么大人物?”娜娜一指电梯口,果然两个贴了标签的红色皮箱风尘仆仆地靠墙躲着,边上还站着一位年纪轻轻、相貌也有几分像娜娜的女孩,腼腆地朝他们笑笑。
“你妹妹?”明仁故意这样问。
“我爸哪养得起呢,别嚼舌了,我的助手呢,你姑妈不是说要表演个舞蹈什么的?我总归要人帮我化化妆、递递东西什么的。”她也不招呼那女孩,也不给明仁介绍,明仁请她们进包房,娜娜转过脸同明仁商量道:“那狐狸精在里面,我可没胃口吃。”
“你还惦记着她呢……”明仁往屋里看了看,见秋萍和冬梅说得差不多了,那秋萍眼见着娜娜没进门,明仁又在朝里面张望,拿了热脸同冬梅一起也迎了出来,秋萍等走到明仁他们边上,娜娜冷冰冰并不搭理,只得怏怏地大声和冬梅说:“等会儿见了白藿,关照她可多留留心,打足了精神,别让客人又丢了什么东西,那些个金枝玉叶我们可得罪不起啊。”然后,秋萍离着娜娜一段路了,笑吟吟地回头道:“娜娜小姐,拍电影辛苦呦,人越来越苗条了,套房给你准备好了,想吃什么就开口,别不好意思的……哦,蓝武大导演没一起来啊,我可是他的影迷呢……”
“哼,这跟你有关系么?”娜娜当了秋萍的面,一手勾过明仁就走进了包房,明仁就听秋萍在门外轻声嘀咕道:“我当然和他没什么关系了……”
娜娜脸色骤变,刚要跑出去,明仁忙伸出手挡了,道:“你跟她一般见识干吗?你看我们多久没见面了,正想多聊两句呢……”
娜娜狠狠地在明仁挡她的手臂上拍打了几下,撅了嘴,往桌子边上坐了,明仁挨着她坐了下来,明仁见桌上还有本菜谱,就让娜娜看着点菜,娜娜见自己的助手也东张西望、磨磨唧唧地进来,就随手一指对面位子道:“你坐在那儿。”
那助手见明仁和娜娜凑一起看菜谱,就汇报说那两个箱子由服务员拿到套房去了。娜娜头也没抬,又点了几个菜,这才似乎想起了什么,抬头对那助手道:“化妆盒拿出来了吗?等会儿我还要补妆呢,还有我给他们准备的礼物呢?”娜娜见那助手摇头,全是否定的回答,火又上来了:“你是鱼脑袋么。一早我怎么关照你的?等会儿到园子里还得带件衣服,你怎么什么都不懂?想冻死我?”
那助手忽的站了起来,陪着小心,一一答应着,立即就要去取,明仁劝道:“吃完饭再去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不行,细节决定一切,就得这样才长记性!”那助手也不等她再开口,低了头匆匆离去了。
“你这脾气……”明仁盯着娜娜的眼睛,仿佛望见了疲惫、无助而又挣扎、强命……也不便多说,就端过了一只茶盅,先倾了些茶水,往吐垃圾的盘里倒了,又满上了一杯端到了娜娜面前,问:“你也不先来个电话,好到飞机场接你。”
“这也不必,我独来独往地惯了。”娜娜接了茶杯,猛喝了几口,然后替明仁整了整衬衫,白瘦的脸部肌肉舒展开来,眼里射出一道柔柔的光来,道:“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明哥哥也穿上了名牌……呦,还是一身名牌呢。”
明仁见她的视线挪到了他下边,娜娜宽敞的汗衫衣领也松弛下来,看见了里面鼓鼓的一对峰儿……明仁觉着脸上起了烧,目光深深为那个部位所吸引,想拔拔也拔不出来,只能以话语来掩饰道:“就许你穿?今天不是要接待贵客么……”
巧了,娜娜偏偏侧着身子抬起了头,两人目光一对,明仁如被雷击中的一般,浑身一麻,娜娜拿手在他手背上一拍,明仁又是一震,娜娜嘴张了张,毕竟没说出话来,那双眼睛转了妩媚之色,扑闪扑闪地看着明仁,明仁如挨审的犯人将今天来了谁,有什么事,一股脑儿地倒给了她。
明仁说得正起劲,身后传来细弱的一声:“哎呦,我当是谁,原来是大明星来了……”明仁、娜娜转身一看进门的是姚茜,一脸的惨白,可依然还是那张笑脸,明仁赶紧让了座,问娜娜可认识她,娜娜点点头,道:“认识,上次栾导招生时,镇里就是她来的,再说我来过几次也见过她……”
明仁见娜娜似乎对姚茜并不感冒,只是多了些拘谨,就笑着说:“认识就好,我也不进去了,我们随便吃点得了。”
“你那些姐姐妹妹都在里面呢,得罪了她们,你可别后悔。”娜娜见姚茜一脸不舒服的样子,又见自己进来前面前已经有个茶盅,就帮着满上,双手递到了姚茜面前,姚茜欠了欠身,谢过了。
这时服务员也进来了,将刚才姚茜点的菜都端了进来,明仁按娜娜的意图又点了些,服务员上完菜刚想走,明仁将秋萍来过,自己替她编的谎告诉了她,那女孩谢过走了。
“你别说,那天你应试的那段舞蹈,我直到今天还有印象,跳得太好了……”姚茜也不动筷。
娜娜一听别人夸她跳舞好,就兴奋起来,像见了老熟人似的对姚茜说:“我们虽然没交流过几句,可你倒是看到我心里了,我从小喜欢看跳舞,那时什么霹雳舞、踢踏舞、爵士舞……我都喜欢看,也爱跳,有时明哥哥的姑妈还给我们歌舞片的票子呢。”
“你爷爷也拿过不少剧场演出票,你怎么倒只记着我姑妈给你票呢?”明仁见她们说得起劲,冷落了自己,就插了一句。
“记着你姑妈不行么,反正不是你拿来的……”娜娜指着姚茜面前几个热炒让她先吃,怕凉了。
“嗨,你这没良心的,我也陪你去看过,还骗过我不少爆米花、冰淇淋呢。”明仁见娜娜又回复到以前的那副无拘无束帅真的神情上来了。
明仁的手机响了起来,秀梅来的,明仁将娜娜已到、还有姚茜,自己陪着用餐的话说了,秀梅道:“你也别进来了,只是帮我下去再接一位,你玫瑰阿姨,她恐怕也是一位怕吵闹的主,你帮我接待一下,要她愿意就在你一起用完餐再进来。”
明仁刚答应着挂了,玫瑰的电话又来了,明仁招呼了娜娜、姚茜一声,就要起身下去接,姚茜仅吃了几口白饭,几口酸菜鱼,这时跟着起身非要告辞,娜娜起身相送到门外,姚茜摇手阻止道:“你这大老远来的……赶紧用餐吧,我们有空联系,我们镇正大力弘扬文化艺术,有空还请你来捧捧场呢。”
娜娜和她两手相握告别,明仁小心看着姚茜一起下了楼。
门口一辆明黄色新车停着,玫瑰站在车门口,一副五彩边□□镜,着一套新做的套装,和姜夫人有几分相像,也是鲜红欲滴之色,只是特别在她内衬的衬衫上,那领子和袖口裸露的地方都打着白丝纱皱褶。
明仁先开了口:“姑姑,一看你就洋气,那个国家归来的?”
郑玫瑰又惊又喜,一笑:“你这小子,嘴越来越甜了。”
明仁铆上她那辆新车,道:“让我开开吧,手痒了。”
“驾照出来了?”玫瑰见明仁肯定地点着头,就让明仁坐了驾驶座。
明仁还没过够瘾,车就瞬间挪移到了停车场,明仁他们送走姚茜,依旧回到楼上包房。娜娜与玫瑰从未谋面,未免明仁介绍一番,幸好这懂艺术的人心灵相通,几番交流之后,两人有了默契,玫瑰又问了栾导、蓝导一些近况,娜娜听着玫瑰是报社的主编,也借机要巴结一番,等着那位小跟班一来,四人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开始用餐,玫瑰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明仁不知她们拖到何时,心里想着秀梅的嘱托,也不免着急。
直到娜娜懒懒地打了个大哈欠,这聊天才算终止,娜娜熟门熟路自己领了小跟班去了服务台领钥匙,明仁陪着玫瑰朝园子大门口走去。
明仁远远瞧见了那位麦冬正恭候在门口,那玫瑰同他一见面,先是一愣,对视良久,明仁一眼觉着她们该是老相识,就见玫瑰微微一笑,眼里射着久别重逢的喜悦,白皙的脸颊起了胭脂般的红润……
还是麦冬打断了这片刻的宁静,定定神道:“夫人让我来接你……”
玫瑰低了头,躲避着他的目光,指着明仁道:“这是我侄儿,你没为难他吧。”
麦冬见玫瑰文不对题,也不出声了,将手中对讲机一挥,电动门开了,玫瑰和明仁从大门而入,麦冬保持几步距离跟着进来。
明仁、玫瑰默默走着,明仁憋不住问:“我觉着这保卫面熟陌生的……”
“他不是当年你郑姑父和老姜共事时的保卫么,老姜上调时带走的。”
“哦,怪着我眼熟呢,那时我看过你们打乒乓,一来一去的还有印象么呢。”明仁眨巴着眼皮,其实搜肠刮肚也只是模糊的印象了。
“臭小子,亏你记得,小时候我带你去他们训练室玩,你在他们的乒乓台上还站过呢,他们买了冷饮让你吃,还让你来回跑,吓得我骂了他……你小时容易拉肚子啊。”明仁注视着玫瑰那双眼睛,似乎在慢慢将他们拖回到过去那个欢乐时光,明仁似乎也记起自己绕着乒乓球台跑着,周围一阵阵年轻人的笑声,不过这到底是在自己姑妈的学校,还是在她所说的训练室里,实在是不记得了。
那麦冬看着她们说话热闹,又顺风听着几句,一改那张麻木、无动的铁板面孔,紧走几步跟了上来,玫瑰看他人到了身边却不说了,反而问他姜夫人她们此时在何处,麦冬刚想回答,一辆电瓶车开了过来,李兼仁那张谄媚的面容又出现在他们面前,他跳下车来,打开车门,让玫瑰她们上车,笑咪咪催道:“夫人正在聚福楼西面的茶楼里等着你们呢。”
也没人搭理他,李兼仁让他们上了车,替关好车门,前后看看妥了,这才发动车辆往目的地而来。
过了聚福楼,又过了那栋小宅院,车子停在茶楼前,明仁进门一看楼下坐得满满的,早上那行人都不见踪影,估计都在楼上。明仁本想混到角落里坐着的娇娇身边,就顺手从屏风后绕过,没想刚走几步,听娇娇对芝芝道:“这几个家伙只能同他们玩玩,你还真把他当回事了?他们这会儿早玩得昏天黑地的了,我们还是正经考个好学校要紧,如今明仁的父亲做了校长,抓的就是学习质量,特意将我们班这几位任课老师换过,新来的都是出过高考题的,路数对头,还是楠蓉阿姨帮忙调过来的。”
明仁听她们说学校的事,也不好凑近打断,就隔了屏风旁站定,继续听芝芝道:“别的都好,就是这傅枫一做副校长,饭菜差了许多,又一天到晚搞装修,这一夏天又把教学楼翻新了一遍,真不知哪里来的这么多经费?害的一个月过去了,教室里味道还挺重的。”
娇娇似乎找到了共鸣,一起数落了那个傅枫一通,明仁也听父亲说过此事,父亲碍着傅枫当年力挺过自己,又是多年共患难的老友,只能适时私下提醒提醒也就罢了。
没想到玫瑰和麦冬上去不久,那麦冬又返身下楼见明仁傻傻地站在屏风后面呆看着门外,就和颜悦色地请他道:“明仁,夫人请你上去呢。”
明仁跟着他上了楼。楼上分了三桌,姜夫人、秀梅、戴茯苓、玫瑰坐了靠窗桌子,正品着茶,望望蓝天碧湖,姜夫人见明仁跑到自己身边亲亲热热唤了自己与同桌之人,很是欣赏,就让小红在她与秀梅之间添了一张椅子,明仁坐之前见金桂也坐在旁边的一桌,同韩笑梅背着她们小声说着话。
那姜夫人不久由戴茯苓陪着下楼去,秀梅趁众人不注意,问玫瑰道:“你怎么把那么多贵重家具送过来?不过幸好你和竹君寄放的那些家具四处摆放,否则房间里空落落的真不像样。”
玫瑰挥挥手:“这值什么,反正我下月要搬来和你们做邻居,这些旧家具有得被人三钿不值两钿地处理掉,不如做人情送掉,我已订了一套里头澳门多牌家具,那可是压平伲国定制的,等运到了,上我那儿看看去,什么老红木、紫檀的看着就阴森森的,我才不喜欢呢。”
玫瑰说的什么老红木、紫檀之类的话,引得金桂回头看了她们一眼,再转过身去,就低了头,也不与韩笑梅搭讪了,似乎失了魂一般光顾着低头磕瓜子,玫瑰只当没瞧见,顺手抓了个话梅放嘴里。
“你们也去逛逛那雕花楼去。”姜夫人的声音又从楼梯口传了过来,她和戴茯苓走到窗口又笃定地坐了下来,戴茯苓道:“上午走了大半天,我们歇歇,反正今晚就住里头,明天再看不迟。”
玫瑰轻声跟姜夫人说不去,她没说什么,谁想这金桂也来凑热闹,拉住起身的韩笑梅笑嘻嘻对她说有些乏也不想去。姜夫人脸一耷拉,眼儿白斜道:“你们年纪轻轻,早上坐到现在,走一走有好处,我和戴大姐谈事呢。”
于是除了她们三人,周围人都起了身,姜夫人又拉住秀梅,不知留她谈什么,如风将一本印刷精良的册子交到姜夫人手上,同众人也一起下了楼。
楼下的人早由秋萍、春杏领着上了大路,一位乌发、大眼、皓齿、雪肌的夫人等着韩笑梅,两人亲热地勾着跟上了队伍,金桂见如风自顾自疾步跑了队伍前头去,真有些无精打采,蔫不啦叽地从队尾拖拉着过去。
明仁并没跟去,一则自己常住,什么时候不能去看,二则他看着肖百鲢他们三个已经到了,正坐在刚才娇娇她们坐的那个角落,便走过来想听听他们说什么。
童貅背对着他正与明义他们道:“这下倒好,包房费老板娘免了,小费傅叔叔给了,我们倒像铁公鸡,一毛没拔。”
肖百鲢道:“你当他们好人?明义如今好坏也算个科级,分管着老板娘这摊,她能不巴结?傅老师被你们撞见,怕你们举报他呢。”
童貅笑道:“哎,真该拿个相机给他照下来,这手机有了照相功能多好,拍了他和小姐的亲热照,交到楠蓉阿姨手里,看他这副校长当成当不成?”
明义笑话道:“你小子是想敲诈不成?”
明仁忍不住背后插话:“这不过是早晚的事,将来手机不仅可以照相恐怕还能传视频,这下你们母亲见你打开视频,看你怎么掩盖周围环境。”
明义最忌明仁说教,听他拿母亲来吓唬他们,就板上脸道:“这事还得有几年了,那时也该轮着我们管孩子,正好。”
肖百鲢向最会看眼色,接着明义刚才那句道:“这下你们的傅老师给你攥在手心里,你还怕给你不及格,到你母亲那儿告状?”
“哪里,这小子流氓着呢,你没看那几位新老任课老师都怕他?班主任见他一到,要不客气着让他说两句,要不见他脸色不好马上拍屁股走人比明义的父亲还牛。他在我们学生面前都敢吹嘘黑白两道他都搞得定,说他要是年轻十岁,非把那些看不顺眼的都揍一顿,说谁再敢反映饭菜差,就让他罚抄古文,要不就将他认为难吃的饭菜一粒不剩吃光。”
明义是恨不得将小童认做兄弟的,听他一说,就搭言:“我可宁将饭菜吃了。”
童貅鼻子里“哼”了一声,嘲笑道:“你是没吃过我们学校的饭菜,我宁愿他打我两下也就算了。”
明义舍不得与他争执,见明仁到了身旁,就问:“那老太婆不是要见我们,怎么我们到了,却没了下文?”
明仁心想没人帮着通报,谁愿见你们这些宝货,不过他问起,免不得说她们上头说正经事,还顾不得,又道:“恐怕喊你们来,是让你们随着大部队参观雕花楼的,你看她们都走远了,我们跟过去吧。”
“什么桃花楼、杏花楼的,我们就住旁边,什么时候不能来看?我看你是巴不得我们见不上他,你还算是我哥,我问你,那天打架你为什么第一个就溜,没看我们个个带伤挂彩?”明义一向痛恨摹古,虽说如今管着这摊子,可明仁一提秀梅这园子里的精华,气就不打一出来,此时揉着自己肩胛,又愤愤不平道:“我那天也别他们不知拿什么敲打一下,当时没觉着什么,一晚过来,酸疼酸疼的。”
明仁被他触到痛处,只能讪讪道:“我不是为了把娇娇、芝芝她们赶紧送走……”
谁想此刻童貅朝着他们四人圈子外一指喊道:“哎!胖丫头,我让你上茶,都等了半天你难道没听见!”
在明仁下楼时,众夫人出去的当口,夏莲带着几位服务员来收茶具、小食盆,童貅没名没姓地也是一指让她上茶,现在等了半天连她没动静,人也离着他们越来越远,听他出言不逊,夏莲更是抬腿就要走人,明义此时也回头看了一眼,做着手势让童貅压住火,自己走到夏莲边上,和和气气叫了声“小莲妹妹”,又伸手要去帮她托托盘,夏莲也笑了:“有话好好说不就成了,忙是忙不死的,气是要把人活活气死的。”明义连声称是,果然不久,夏莲让服务员送来四杯飘忽不定的白毛绿茶,又送了出屁豆、吊瓜子、炭烧腰果、怪味花生四盘小吃,明义抓了把吊瓜子凑着童貅交头接耳,明仁将明天姜夫人铁定要去厂里的事告诉肖百鲢,肖百鲢扔下手里出屁豆,赶紧找了僻静地方给王昌挂了个电话,然后挨着明仁坐下,翘起二郎腿,明仁觉着怪味花生吃多了嘴里味重,呷了几口茶水问他:“你这位新上任的领导,别忘了这几天办公室还归你管,不进去仔细检查准备工作?”
肖百鲢正巧和童貅将手同时伸到炭烧腰果盆里,两人不由谦让着缩了缩手,才对明仁笑道:“这事儿还用得着我出面?老王、小袁听了我这消息早就忙得屁滚尿流,我进去反而不妥,被他们不是差东差西的累死,还落着吃排头的份,不如我这里稳坐钓鱼台,悠哉悠哉?”肖百鲢说完,摸出股票机翻看起来。
明仁知道这是他的习惯,一到快收市的时候就得研究研究。谁想这明义好好地和童貅谈着哪个歌星腿白,哪个影星□□大,一看肖百鲢做起了“功课”,也抽出股票机来看,两人低声交流几句,明义对肖百鲢道:“被套牢在这里,没事干,实在难受,还你是运气好,史阿姨给你弄来的那些内部股都上市了,我的那几个都在睡大觉呢。”
“你看马总以前待的那个公司只是将江里的水抽上来,过滤一下再往水厂里一送,你看这股票这几天一上市就蹭蹭地往上升,这钱也太好赚了,等着再几天涨停,我的两套房子也到手了。”肖百鲢得意地收起小机子,谁想他这一大嘴巴,不小心把自己购买的数目也透露了出来,明仁心想几年前王昌帮着推销,规定每个中层认购的数目并不多,就是再来十几个涨停,也不够他买几套房子,不由起了疑心,就追着问。
肖百鲢眨眼装着糊涂道:“不是你们都不愿多买么,许姐姐电话追着我屁股后让认购的,害得我到处借了钱才凑够数,哎,你母亲和你姑妈的公司不是也都认购了不少数目?”
“别捣浆糊了,她们是公司认购的公司股,转不得个人,至今也不能抛售,你是个人股,一抛掉就是真金白银,你得请客。”
“买了房子再请,好不好?还没抛呢,一切都是未知数。”说着话,肖百鲢朝明义和明仁左右看看,笑道:“哪像你们俩好福气,一套市里,一套隔壁,还是别墅,我可得去买廉价房了。”
“行了,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那种房子我们都不够格买,你是股市、房市都赚,一吃吃两头。”明仁讥讽道。
明义也不留情,帮衬着面对肖百鲢道:“你买得起轿车,还住那种房子,你还好意思说?”
“不瞒你们说,我这些股票早晚就全退出来,那天你们这里的沈稷霖给我分析得头头是道,说这房子、古董将来必翻了倍地涨,这股票自古都是追涨不追跌,将来越来越多越不稀罕。”
“她见了我们都是昂头挺胸,爱理不理,你小子跟她聊得投机,是不是与她有一腿?”
“还昂头挺胸,她哪来的胸?只有一片飞机场,对她我都起不了邪念,我这人向来本分么。”肖百鲢话未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童貅这时倒插嘴说了正经话:“这话倒不假,我母亲这回收了北方的公司,也不愿再做实体生意,就将这些钱投在房市里、拍卖场上……”
他话音未落,屏风后楼梯上,下来一连串脚步声,明仁起身从屏风一角往后看去,就见秀梅、若兰打头,姜夫人几个都从楼上下来,由麦冬几名保卫护着她们出西门扬长而去。
明义也站在明仁身后看着她们走远,肩一耸一放,仿佛如释重负,一腔无名火朝向明仁:“你看你传的什么话,等了半天有我们什么事?这丑八怪有什么可看的,哪有那些个小妞儿养眼?”
童貅也憋着一肚子火,毕竟是亲戚,也不能直说,还是肖百鲢圆场道:“娇娇、芝芝不是去雕花楼了,你们不去凑凑热闹?”
童貅恍然一悟似的拉住明义道:“何止娇娇、芝芝,那几个女孩儿我也认识,走,我们找她们去。”明义本也随口发泄一下,听着童貅认识今天来的另几位陌生面孔的俏丽佳人,哪有责备明仁的心思,刚反应着要拖了肖百鲢,谁想肖百鲢慢悠悠地靠窗依旧坐了下来,乐道:“我这几天有些疲软,浑身提不起劲来,恐怕出差累着了还没有缓过来,你们还不快去?”
明义边走边回头笑话他道:“你可不是疲软,看看萍萍姐那个骚劲儿,恐怕是把你掏空了。”
肖百鲢见周围还有夏莲和两个小服务员,差点喊了起来:“别乱说,我跟她已经各顾各了……”明义不待他解释完毕,早和童貅跑得没了影。
夏莲将两位小服务员支使着上楼去打扫,自己难得含笑着拿了暖水瓶来给明仁他们添水,肖百鲢笑着问她围棋有无,夏莲听他最近升了总经理助理,又斩钉截铁地跟秋萍分手,觉着痛快,也将平时小看他的心思也收了收,飞快上楼,不知从哪个橱柜里将一副红木匣子装着的黑白琉璃子拿了下来,肖百鲢和明仁便摆开了棋局,明仁见她伸着食指点着下巴,歪头看他们下棋,笑着问:“你倒是难得空闲,哪来这么好的围棋盒?”
“他母亲让人送来的,还有好几副呢,又有黄杨木的象棋、骨质的麻将牌。”夏莲嘴朝着肖百鲢一努,肖百鲢下了个全世界人都知道的大大咧咧开局,等着明仁来攻,这时听夏莲提着他母亲,也扭头看了她一眼,得意一笑,道:“我老妈不是管着文化宣传这一摊,我让她买就要买好的,送得体面,反正可以报销的。”
夏莲避开他的目光,笑着对明仁道:“这倒是好,本来我担心这么大园子造了,里面空落落的怎么办?没想着这有送老家具的、体育器材的、花花草草,连这娱乐的玩意儿都有送的,不过就是没人送书的,那藏书阁的柜子里至今还有好几个闲着呢。”
“傻姑娘,谁送书呢,也不讨口彩。”明仁白了她一眼,明仁下棋喜静,见夏莲黏黏糊糊的,也猜着她的心思,道:“你还是在担心小红上午的事?不是姜夫人和我姑妈都说没事了?”
夏莲见他捅破,叹口气道:“还有贾总呢……当时应付客人,客气客气罢了,可事后难免传到那个龊苛人耳里,不扣钱才怪呢。”夏莲也全无顾忌了,道:“她早就想找钟心他们的茬,如今小红和钟心马上要办喜事了,她看着眼热,出了这事,她还能不逮住不放?”
明仁闲她啰嗦,便一口答应替她们求情,夏莲暗喜,哼着小调,谢了一声走了。
明仁瞟了一眼她小巧丰满的背影对肖百鲢道:“别小看了她,看着懒懒散散,木木傻傻的,小脑子发达着呢,小红的事不追究了,她在藏书阁里瞒着养猫的事也逃过了。”明仁见没人影响他们了,便放手与肖百鲢每招必究起来。
“这姑娘我看和你性格倒是相仿,怪得你对她如此了解,就像她肚里的蛔虫?”肖百鲢见明仁打入,两眼也直勾勾地盯着棋局思考起来。
明仁桌底下踢了他一脚,算是回答,不敢大意,一门心思地也开始想着对付的招。
第一局,肖百鲢胜了,明仁其实棋力不比他差,毁就毁在每地必争,占了芝麻便宜,丢了大西瓜,肖百鲢失了一块、两块地儿根本不计较,最后反以几目反超明仁。
第二局开局,两人布局更慢,肖百鲢道:“知道我们这次提拔上来的谁最有前途?”
明仁笑着回答:“不是你和石霸志么?”明仁见肖百鲢一处走得薄,便下了一着来断。
肖百鲢郁郁地跳出,道:“可不是我们呢,你可注意你们那个搞青年工作的吴良鑫,此人极会钻营,他原来在老厂就是搞青年工作,一改旧立新,别人连工作都没有,他却调了过来,而且他刻意走着娄光、左秀菱那条线,先是负责你们部门青年工作,这回他机会又来了,老代王因他推荐治腰老中医有功,让他代理负责公司的青年工作不说,还推荐他去区里地青年干训班,那可是胡秀郎一条线啊,混好了,将来可是前途无量啊。”
“怕什么,他不过一个大专,虽说野鸡大学文凭也出来了,可哪里比得上你和石霸志都是科班出生?他又没背景,家里穷得响叮当。”明仁这回学乖了,顺着他出头的那片小心翼翼地筑起厚势来。
“越是这种人越是可怕,他一无顾忌,二则不择手段,你看他老拉着娄光他们邀了老王在外聚会,大把花钱一丝不抠,不知他怎么打听着老代王的家,连跑腿配药的活居然都大包大揽了呢。”肖百鲢眼见着自己的子虽然连着一片,却是漏洞百出,根基不稳,知道明仁马上要半路断进来,忙开始求活了。
“老代王里外忙乎,再怎么治也好不了,我知道那个老中医,他可是老苗那一辈有真本事的人,有时你也不老喊腰酸背疼的?也找他看看?他们可都七老八十了,一退下来离翘掉也不远了。”明仁果然瞧准机会,一招截断。
肖百鲢眼见这片不小,忙着左突右窜,焦急了:“别开玩笑了,你呀,就是不把领导的事放在心上,你认识老中医,你为什么不抢先介绍给老代王?”
明仁道:“你想得太多,老代王那么喜欢左秀菱,那培训班为什么不让她去?这镀镀金嘛,还是要回来的,怎及让小左直接接你的班来的快?哎,也奇怪,这次管理人员提上中层的,就吴良鑫和左秀菱?”明仁觉着自己亏得外围走的结识,没让肖百鲢找出机会来做活。
“让她去?你傻,老代王才不傻,万一市里看上了,那不是马上调走了?”肖百鲢还在手忙脚乱地亡羊补牢。
“那才好,老代王的腰疼病可彻底根治了。”明仁被窗外的凉风一吹,更加斗志昂扬。
此刻阳光斜斜地撒在他们身上,却没了暖意,湖面被映得红一阵、白一阵的,肖百鲢不时眯着眼,怅然地眺望远方,一个大意,单单做活了一小块,丢了一大块失地,懒得收官耗时间,弃子认输了,抬头一看,朱星、百合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边几步之遥。
原来这两位同众人走到西边桃花林处,先看了一套仿石库门的房子,返出来时,正逢着明义、童貅过来,厚着脸皮同几位年轻姑娘搭讪,任她们取笑嬉闹,盯着她们屁股后头也要去看雕花楼,百合、朱星上次已经草草看过那栋楼,没见明仁、白鲢跟来的踪影,只见着明义、童貅讨好娇娇、芝芝她们的尊容,兼之自己的母亲们同那帮夫人们虚与委蛇,絮絮叨叨,更觉疲软无力,两人反倒惺惺相惜起来,都推了头疼脑热趁机溜回来。百合见明仁还兴致勃勃,便替了兄弟坐了下来,两人说好走副快棋,朱星帮着看时间。
肖百鲢见着朱星在场,稍稍打起精神,弄来了两杯清咖啡,朱星似乎知道百合棋力高强,总帮着明仁拖些时间,半天下来两人倒也旗鼓相当。明仁实在头昏眼酸,不经意望了望湖面,那儿仅剩了一片白光粼粼,远远的景致一个个模糊在昏暗的红光紫晕中,失了会儿神,朱星伸手在他肩上柔柔地拍打一下,明仁回头又下了几招,听着楼外远远有人声嘈杂,一转眼,黑色的天幕落了下来。
门口进来了春杏,急着招呼他们,说众人都去了聚福楼了,让他们过去,朱星伸着玉手一撸棋子道:“你们下个平手,我是裁判,我说了算。”
百合笑着摇头,对明仁道:“你可棋力大涨了,待会儿可多喝几杯?”
几位年青人由春杏陪着往聚福楼而来。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