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盆梦 - 41.第四十一回 脂砚翰墨厚赠五福 雪壁禅房巧应双梅
第四十一回 脂砚翰墨厚赠五福雪壁禅房巧应双梅
(将来秀梅、冬梅在此禅房修炼)
片刻偷欢走江南,几度徘徊觅芳源。
黄莺啼唱风流曲,红枫颂吟相思赞。
不离不弃一枝梅,(秀梅)难分难舍孤飞雁。(竹君)
秋色老去无须叹,(秋萍)千里春江终需返。(姜夫人)
明仁回头一看那女孩不是别人,就是明义以前的女朋友,戴茯苓的女儿王娜妮。
明仁看她模样没有变,只是肤色有些深沉了,脸上施了些不起眼的淡妆,身上居然穿了一套暗蓝的正装,显得庄重而又老成。
明仁刚和她敷衍两句句,她就催着明仁:“夫人和你姑妈叫你进去呢。”
明义、肖百鲢他们和姑娘们正说得起劲,这才看清和明仁说话的是王娜妮,也围拢过来,可王娜妮独独只叫了明仁去,不由大失所望,明义急着叫了一声:“妮妮!”
王娜妮早觑着明义凑近,装着没看他一眼,端正身子带头跨出门去,明仁也想迈步跟去,朱星却挤上前,又是替他整衣领,又是掸去头皮屑之类,害得明仁一下想起那个去头屑的洗发水广告,真以为自己身上撒了多少头皮屑,左顾右盼地检查一遍,王娜妮等得有些不耐烦,挑斜眼望望明义他们,那种只有在女人眼里才能看到的打翻了五味瓶后出现的目光从明义眼中喷射而出,他向前跟了两步,见王娜妮收了目光往外一走,只能迟拙在原地,肖百鲢听着没有他的事,轻松地和娇娇她们嘻闹去了……
出门时,明仁又偷眼看了看隔壁大会议室里,金桂和那些夫人们早都失去了耐性,不时来回走动,议论纷纷,此刻见王娜妮只叫了明仁,许多人涌到门口,都以齐刷刷地奇怪而羡慕的目光注视着她俩的离开,唯有姚茜在走廊角落里低头盯着手机……
明仁跟着王娜妮一路过来,到了禁闭着园子门口的时候,王娜妮朝堵在旁门口的几张陌生面孔中的一位负责的点点头,那人身材魁梧如铁柱,皮肤黝黑,一脸冷峻,他还是让明仁和王娜妮都出示一遍通行证,才让开身后警卫室的小门,让明仁他们穿过警卫室,进入园子,明仁估摸着他那熟悉的身影,大概就是那位麦队长了。
明仁一出警卫室小门,抬眼就望见大水法十二个兽头四面八方注水齐射,金灿灿的阳光下,水花弥散成水雾,闪动耀眼的光芒,那雾气中又幻化出一条五颜六色的霓虹……明仁一失神,走到前头的王娜妮看他呆头呆脑,就咳了两声,马上让明仁如灌顶洗窍般清醒过来,明仁将憋了会儿的一个问题吐了出来:“你刚才和我弟弟怎么连个话头都没有?”
娜妮虽有些不悦却又和缓语气:“我又不欠他的,当年我执意去北方读书时,就说好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就他那不安分的劲儿,恐怕早将我忘了,等会儿见了夫人,你小心说话,我已是他儿子的未婚妻了。”
明仁心里感叹,往前望去,清风亭前假山转角处懒懒散散、慢慢吞吞走着的几位背影,一位身着红色套装,纤小苗条的背影特别鲜亮引人注目,戴茯苓、秀梅、百合、冬梅几个深色着装的倒是绿叶一般做了陪衬了……
挪到近前,王娜妮识相地退到明仁后面,明仁兴冲冲地站到她们斜前方,抬头仔细一看,也是一震,那相貌真是疑为天人,赶忙低了头,那妇人的脸已经深深印到了脑海里……只是听自己姑妈说,这姜夫人也不知为什么事上心,得过小中风,嘴斜着耷拉下来,不时会用舌头舔舔自己的嘴唇,银色的短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是底下那双眼睛看人有些呆滞,自然上了年纪,弓背驼腰也是免不了的。
明仁以为她会客套两句,挥挥手,自己就可以脱身了.那妇人开口问道:“这孩子看着倒是斯斯文文、实实在在的,秀梅,你好福气啊。”
明仁听她夸了自己,心里倒是一动,又偷眼瞧了她一眼,那妇人面朝向秀梅,秀梅笑而不答,明仁退到一旁,见秀梅拎着一袋沉重的东西,顺势帮她提了过来,谁想那妇人还在盯着他观察,这时微笑着对秀梅说:“这孩子多乖?我看同你亲生的也差不了多少,比我那个亲生的儿子强多了。”
秀梅不得不应道:“大姐讲得好,他哪能同您的孩子相比,他能见过多少世面?”
“哎,古人说得好,父母在,不远游,我那个宝贝儿子跑得那么远,整天连个人影不见,就像我没生过一样……还有,我们就别称呼‘您、您’的了,太见外了,叫我姐姐吧。”
“好。”秀梅一边回答,一边朝明仁使眼色,明仁错会了意,以为“可以走了”,往后退去。
那夫人偏不走大路,领着众人绕过假山洞,往湖边而去,回头对秀梅她们道:“我倒喜欢这孩子,听说还能武文弄墨的,一起走走吧。”没走几步,那妇人注意到明仁远远站定在路口并没跟过来,就特地招呼明仁过来。
明仁受宠若惊地看着她,没敢挪动脚步,幸好王娜妮从前面大路回过来,伸出两个细如葱管的手指柔情似水地往他胳膊上推来,道:“叫你一起走呢,别像个呆头鹅似的。”
妇人见明仁他们快步跟上,这才冲着戴茯苓道:“娜妮妈妈,刚才我说到哪里了?哦……我每每关照老姜,你外面怎么胡混我不管,可回到家来属我管,你就是当再大的官也不可忘了我关照的三件事:其一么,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们做妻子的辛辛苦苦半辈子,里里外外照顾得服服帖帖,你们倒好,一有那些个小蜜、臭不要脸的狐狸精送上来,骨头一轻,让她们来捡现成,摘果实,对得起我们么;其二,作报告、受采访,有话好好说,什么南腔北调的,说两句人话夹几句狗屁不通的洋文,真让人笑掉大牙,我们文字博大精深,我就不信找不到词语来代替,那些个洋文让翻译说去;这其三么(第三条恐怕就是:你有我有大家有,得饶人处且饶人)……呦,呦,你看我这记性,每天在嘴边唠叨的事都能忘了。”姜夫人见众人都在一边仔细听着,没想出来那第三条,似乎有些遗憾,幸好姜夫人也是不拘小节之人,不再拼命寻思那条被遗忘了的什么清规戒律了。
众人眼前出现了那位鲜活的老姜面孔,听她说得有理,都如鸡啄米似的点了头。那妇人谈兴正浓,见王娜妮接过冬梅保管的照相机,趁她侧身停留在湖边一棵娇艳的红枫树旁时,抓拍了一张,就招招手让王娜妮近前,关照道:“娜妮,照相管照相,你可别往你那份杂志上登哦,我可不喜欢抛头露面的。”
“知道——”王娜妮拉着长音,嗲声嗲气地回答:“我给你做份专门的写真集,就您自己留着看呢。”
这妇人这才放心地点点头,一行人绕过一片青松林子,来到前日明仁、百合遇见若兰的那个古轩堂看了两眼,姜夫人一见那个秋千椅就乐了起来,拉着戴茯苓非坐一回不可,戴茯苓本来矜持,架不住众人起哄,只得扶了姜夫人一起坐了上去,如风、若兰一边一个推了起来,渐渐晃得高了,姜夫人兴致更浓,边笑边对戴茯苓道:“当年在农村,也没个玩意乐乐,老姜为讨我高兴,扎了个简易秋千,闲暇时玩玩,那情景就像在眼前,面对着的也是一条小河,波光鳞鳞的,摇一摇,也就忘了那些烦恼事,他们老爷们是唯有杜康能解忧,我们做女人的只能是自己哄着自己开心(为天下女人吃喝、购物一解)。”玩了几十下,戴茯苓有些头晕,两人一同下来了,姜夫人问明仁、百合她们要不要一试,若兰抢着替他们回答道:“他们早试过了,再说他们常来常往,平日里有的是玩的机会,这园子太大,还是请夫人先逛吧。”
姜夫人一听有理,依然由若兰领着沿着湖边石板路往聚福楼那边慢慢踱来,期间听着有从大路上传来车辆移动的微微声。
明仁见湖畔的残花败荷早被清除得干干净净,水面顿觉开阔了许多,在蓝天白云下,又有白鹭、灰雁不时划过湖面,朝岸边摆尾的芦花丛、摇曳的紫竹林里扎去。此刻太阳晒在头顶、身上,暖烘烘也不出汗,让本来有些紧绷的身子也放松了一把,明仁玩劣的性子上来,开始留意脚边湖里冒动的水花和路边灌木草丛里窜动的蟾蜍、飞虫……
快要接近游船码头时,众人就见一窈窕女子一路小跑着过来,明仁远远就认出是秋萍。(这种事也就秋萍做得出来)她穿着一身合体的新裁套装,手拿了一个黑色小巧的对讲机,脚蹬着一双紫色平跟皮鞋,那烫得如直线一般的头发随风而舞,明仁看她觉着有些怪怪的,原来她今天除了头上箍了个幻彩头箍,肖百鲢送她的那些首饰消失的无影无踪,只是一脸化妆依旧浓艳……
姜妇人及时停住了脚步,旁边的两名保卫警觉地左右夹了过来,做了阻拦的手势,秀梅对那姜妇人笑着解释道:“这是我新委任的副经理,秋萍小姐呢。”
那妇人朝两名保卫点点头,这才让秋萍靠上前来。
秋萍整整衣摆,定了定神这才启开朱唇小口汇报起来:“名单上安排的夫人们刚到聚福楼门口等您,是否去聚福楼里休息休息。”原来明仁、娜妮一走,戴茯苓就给金桂来了电话,按既定的计划,名单上的人都到聚福楼等着,于是春杏安排电动车分两批将众人已经送了进来。
“娜妮妈妈,这可怎么回事?又搞这么多人?我不是关照了轻车简从么?”那妇人往远处那栋楼望了望,转过那张一被打搅就会转眼变作端庄的面孔严肃地问王娜妮和戴茯苓。
王娜妮年少调皮,一转眼珠子,见母亲这回愣着没敢开口,仗着自己在那妇人面前正得宠,先嬉笑一声,调正出糯糯的嗓音道:“干妈——您难得来一回,谁不想见见您?我们这是浪里淘沙,选了又选,才精简成这几位,您要生气见她们,我们别过去,不见就是了。”
“见还是要见的,只是我安静惯了,这会儿心情真好,还不想听她们东家长西家短的唠叨,等会儿再见也不迟,要不谁替我过去打个招呼也好?”那妇人毕竟见过世面,风度、礼数犹存。
戴茯苓舒了一口气,正想揽下这差事,这边若兰倒抢先答道:“还是我去吧,都是老熟人了,我去招呼一下就成。”
那妇人听着有理,满意地点点头,果然若兰和秋萍一起代表那妇人过去对那些侯着的夫人、小姐们安慰了几句,陪着她们进了那栋楼里……
那妇人目送着秋萍一扭一扭的背影,眉头紧锁着对秀梅言道:“我看这冬梅端庄大方、文雅秀致,还以为她是副经理呢。”
秀梅冷冷地望着那楼下黑压压候着的人群消失得干干净净,刚暗暗舒了口气,一听这话,身子一颤,表情有些尴尬,嘴里小声答应着:“是,是,是。”
那妇人听周围又鸦雀无声了,四处张望想绕过那栋大楼,寻条小路,王娜妮拿了照相机正准备取景,听了夫人意思,赶紧伸手一指远处斜对着的一片矮树林里忽隐忽现的楼顶道:“干妈,我们去那里逛逛吧。”
妇人见面前灌木丛里有条小石板路直通那里,就问秀梅那栋楼是干嘛的。秀梅赶紧上前一步回答是间小小藏书阁。
“哦,那我倒感兴趣,看看去。”妇人脸上又沾上了喜气,兴步从修剪成型的黄杨、红枫中穿行过去,众人连忙紧跟过来,横穿过大道,踏入对面石榴林里的石板路。
明仁渐渐落了后面,冷不丁回头,那位麦队长出现在他身后,正用对讲机与打头的两名保卫在联络。
明仁想起那天走了湖边直接去聚福楼了,所以漏过了这么一片隐秘的小天地。一路走着,两边泥地上到处洒落着早已发紫了的果实,树叶除了个别的泛了黄色,还算绿绿的,依稀听得见鸟儿鸣唱,不时又传来有鸟儿惊飞时扑腾翅膀的动静,转了个小弯,就看见了那栋新修的小楼。
还是那妇人的声音打破了片刻的宁静:“秀梅,这栋楼也是古物?”
“不是,是缩小了比例、仿着真正的藏书阁所建的。”
等那两名保卫做了开路先锋进院,那妇人才进了藏书阁的院子,一眼先是看见一群油光光、色靓靓的猫儿堵在庭院中央,那两名保卫早已像门神似的端端正正站在阁楼门口,并没驱赶它们。
那妇人打头上前逗弄它们,一些胆小的猫儿摇摇尾巴避开了,却有一只雪团团的大猫蹲在那里晒着太阳,斜着脖子似看非看地脸向着她们,懒得一动。
明仁最后一个进门,看见夏莲也在院门边站着,正望着那妇人蹲下身来,将本来就放在那个白猫面前一个盛着猫食的不锈钢盘子又往那只猫咪面前推了推,津津有味地欣赏起那只猫咪。明仁朝夏莲做了个怪脸,夏莲那张圆脸马上还他一个得意的怪模样。(如此重要时刻,夏莲居然躲在这里喂猫,可见调皮)
那妇人见那猫儿依旧也一动不动,就缓缓直起身子,将一脸的慈祥对着秀梅她们,道:“我们家里藏书也不少,我空闲时也养些猫儿,这样老鼠就少,它们未必吃老鼠,但只要往那里一蹲,威风凛凛的,可真真稀奇了,老鼠一下子就少了,正所谓一物降一物呢。”
在那妇人蹲着逗猫之际,王娜妮早抢拍了几张,此时凑近明仁边上看起回放来,明仁跟着看了一眼,她回头朝明仁得意一笑,似乎对自己的作品挺满意的,谁想那夏莲也是喜欢凑热闹的主儿,早将那只好奇的脑袋也凑了过来,嘴里还夸道:“好高级的相机,明仁,这就是你说的那些记者用的□□短炮吧。”
王娜妮奚落地藐了一眼夏莲,赶紧收了相机,快步跟着秀梅她们进了阁楼门。
夏莲似乎被什么噎到了,头先一缩,不久,又气呼呼地昂了起来,抢在明仁前面,跟了上去,那只白猫也怪,这么多人从它身边走过都无动于衷,见了夏莲,机警地站了起来,摇晃着尾巴靠向夏莲,似乎等着她的抚摸。夏莲本来赌气想踢它一脚,想了想,却站住了,半蹲下来将那猫搂起,神色自然地走到阁楼门口,趁着门口保卫松懈,都不注意时,顺手将猫往门里一放,那猫“喵”地一声窜进门去,没过多久,就听里面传出声响:“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呦……一只大猫!吓死我了。”
“娜妮,别大惊小怪的,都这么大人了,见了一只猫就吓成这样?”这是戴茯苓不高不低的训斥声。
“你看,我这照相机在桌角碰了一下……该死的懒猫!老不死的猫!”王娜妮依旧不依不饶。(终于凶相毕露)
明仁正想跨进门去,见夏莲脸侧向外面,偷偷在乐,就停住了脚步,听着王娜妮闹着怎么收场。
“妮妮!”戴茯苓急着提高了嗓门吼道,王娜妮突然也刹住了声音。
“夏莲!”秀梅也叫唤起来。秀梅这冷不丁地一叫,夏莲想要偷笑的那张圆脸一下子拉长了,朝明仁吐了吐舌头,硬着头皮答应着进了门。谁想秀梅接下来却说:“这底下也太暗了,快把灯都开了,撞坏了人怎么办?”夏莲马上反应起来,先按了门口的灯按钮,又去楼梯旁按了上面楼梯口那盏灯,上上下下一下子通明了,明仁注意到那妇人默默地正盯着王娜妮看。
这屋子前后都是镂空了的玻璃窗,即便不开灯其实还算亮堂,只是屋里站的人多了,挡住了一部分光线,左右两厢是两排书橱,这几年秀梅让新采购的那些书都整齐地码放在里面,屋子中央有两排花梨木桌椅,王娜妮正挤在桌角和圈椅之间,低了头检查着自己的相机,那只惹事的猫咪已不知去向。
秀梅请大家上楼,王娜妮马上反应过来凑上去扶那妇人登楼,妇人早自己一手搭了冬梅的胳膊,让冬梅头里带路,另一只手扶着木扶手开始登楼。
等众人也都上来了,冬梅已经开了窗,屋里透亮透亮的,夏莲忙着跑上跑下沏茶端水,楼上靠窗的墙角有两张花梨木摇椅,中间夹着个影木面子的小茶几,屋中央有一张大的书案,共有八把圈椅围着那张桌子,倚墙都围着玻璃书柜,一半书柜里放着郑虎以前摆弄过的那些古旧书籍,另一半空空落落,其中一格放着明仁开箱看过的那几方砚台,不知是谁配了些笔墨、水滴、笔洗等诸物凑在边上。秀梅请她们在椅上坐了下来,那妇人摸了摸夏莲端过来的玻璃杯,觉着烫手,就缩了回来,视线仍没离开那个放了笔墨的玻璃柜,王娜妮不失时机地又拍了一张,那妇人这才将视线拉了回来,对秀梅道:“茯苓妹妹昨儿说让我留些字迹在这儿,照理老姜关照了多次,我本也不该违了他的意思,不过这藏书楼是读书人的命根子,老祖宗文化根基都在此,可是从下到上光秃秃的,对联、题额都没有,少了些个文化气息,不如我就在这里献献丑吧。”
秀梅眼里一亮,马上站起身来,嘴里说好,将大书案的半边空了出来,又让冬梅从提着兜里拿出一卷都早已裁好的纸来,在桌上铺了开来,除了姜夫人仍坐着,众人端端正正地站起,围拢个半圈。
姜夫人倒是不慌不忙,伸手摸摸茶杯,将嫩嫩的叶片往另一头吹了吹,若有所思地品了两口,将袖口挽了挽,等冬梅选了方大砚台来,取了个掏空玛瑙小砚滴往砚心里注了些水,就要站起来亲自动手研墨,秀梅、戴茯苓都上前要揽这活,明仁道:“这力气活我来吧。”那妇人微笑着伸过那只青筋分明的纤纤之手,从冬梅递过来的小纸盒子里,先取了一套完整的“正路宮造富贵千秋图”墨,看了又看,终是不舍得用,又从散块堆里选出一方“羞城胡造佳宝” 墨来,郑重地传承于明仁手中,(作者大有深意,传承二字写着容易,做着可难了,一旦丢失,永劫不复啊)明仁也学着她挽了袖子,不紧不慢、四平八稳地研起墨来。
姜夫人并不闲着,将桌上的纸翻看起来,选了又选,见有几张红色纸,就选了两张,嘴里嘀咕着:“这面上太过光滑,待会儿得先试试笔。”又选了好几张裁好的宣纸叠着放好,将剩下的那些纸一把推到冬梅面前让她收起来,此时明仁觉着手已经酸了,可妇人还没有叫“停”。
夏莲送完了茶,空闲着,将那个圆圆的脑袋也偷偷挤了进来,见明仁脸上难受的表情,故意在一边作吐舌状。
那妇人终于叫停了,明仁搁下墨往外退了退,那妇人习惯性地接了那块墨又磨动几下,一边搁了,选了一支大号的紫竹杆毛笔反复沾足了墨汁,正要试笔,秀梅不知从哪儿钻了进来,递上一块紫色笔舔,那妇人面露微笑,提笔舔了几下,左手助力将右手的袖管又往上提了提,凝神在一张红纸上试了几笔,看看墨色浓度、干湿度都合适了,才运了运气,定了定神,那只不起眼的纤手如泥蛇踏沙,涩涩地往前推进,周围那些人看着她紧张、凝重的表情,连大气都不敢透,仿佛吹一口气都会停滞她那只似负千斤重担的腕子……终于,那妇人自己开始吐起气来,那腕子也缓缓提了上来,此刻倒是轻松一收,瞬间最后一笔服服帖帖地站稳了脚根。
“好!”如风领着众人憋不住脱口而出。(我也急死,这如风居然憋到现在)
明仁正站在姜妇夫人和如风之间,如风的嗓门震得他耳朵起了回响,如风边上的百合两片薄薄之唇虽然也随着母亲的喝彩动了动,手却不由自主拉住了如风的袖管,如风叫了几声“好”,也觉着袖管被女儿牵动,就没了下文。
站在另一边的戴茯苓见妇人额头汗腻腻的,关心道:“坐下喝口茶么?”
“不用。”妇人提着笔根本没有放下的意思。
“我看着干妈这样的字能写一个小时呢。”桌子斜对面的王娜妮不失时机地又抢拍了一张,嘴里还不闲着。
“小甜嘴!别晃了我的眼睛。”那妇人眼珠子朝她斜白了一眼,王娜妮嬉笑着收了相机,用肘子将冬梅、夏莲她们往后面挤了挤,怕遮了光线,夏莲那张好不容易嵌进来的脸蛋只得收了回来,鼻子动动,眼珠子朝王娜妮白了白,退到了百合、冬梅的身后,见写字也未见得有趣、好玩,别人正仔细欣赏着那两个斗大的字,谁也没注意到她,就下楼逗弄她那些猫咪去了。
“娜妮、百合,你们倒看看这头一个福字里有什么名堂?”戴茯苓含笑问着自己探头探脑的女儿和木瓜般盯着字看了半天的百合。
听着她们半晌没有吭声,那妇人左手将那幅字往王娜妮站的那个桌角挪去,面前腾出了地方,又伸手抓过一张长条宣纸,歪着头问明仁:“你看出来了么?”
明仁本来巴不得卖弄一番,只是没人问到自己,此时听妇人问了,反倒迟疑起来:“有……‘田’字……”看看妇人含笑点头,又继续补充道:“还有……‘寿’字、‘才’字……”明仁一边回答,一边偷眼看着那妇人已经收了笑容,左手按着宣纸似听非听地出神。
“我倒在哪里看到过这字。”如风似乎在自言自语。
秀梅马上接口道:“就是你父亲当年领我们去的那个豪宅大院,刻在湖边的那块石头上,我和若兰也琢磨半天,你父亲一介绍完,你还……”说到这里,秀梅猛住了口,看看姜夫人左手边桌子上散放着几个玻璃杯,还不见了夏莲丫头,赶紧亲手收拾起杯子放到红木托盘里,端到墙角那两张躺椅边的小茶几上,就听如风恍然大悟道:“哦,还有多子多福么。”
“妈,轻点声,别打扰了福梅老师写字呢。”百合拿嘴朝那妇人努了努嘴。
那妇人从沉思里脱出神来,浑身振奋起来:“对了!”马上换了支略细的毛笔,重新沾了墨汁,起笔挥毫又是一气写完了一条上联,秀梅已用干布抹了那半边桌子,灵巧而又小心地将那张笔墨未干的上联揭了过来端端正正放了,那妇人顿了顿,接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依次完成了下联、横批,然后往笔舔上一搁,就听周围先后又响起喊声:“好!”
如风早已按耐不住,也没看清那妇人到底写些什么,又带头叫起“好”来,那妇人反被这喊声惊动了,烦躁不安地朝周围望去,见众人“好”评连连,王娜妮趁乱又连按了几下快门,只有冬梅嘴儿没动,眼睛盯着那副对联、横批仔细琢磨起来,只见那妇人写到:
一盏孤灯,十年寒窗,百转千寻读春秋;两杯清酒,三人成行,五湖四海觅知音。
横批:知而践行
戴茯苓、秀梅嘴上也叫着“好”,视线却聚焦在那些文字上,看了又看。这妇人听着顺耳,绷着的脸皮和眉毛也舒展开来,露着笑容换了笔又将“聚福楼”三字写了,这回她却没有搁笔,伸出左手掀了那红纸的一角,对了光看了又看,问戴茯苓和秀梅道:“这字还满意么,不行我再写一幅。”
戴茯苓、秀梅见她认起真来的模样,不敢怠慢,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觉着那“聚福楼”三个大字气势磅礴、一气呵成,实在是挑不出什么毛病。那妇人见周围人都点头称赞,嘴角也舒展开来,秀梅将纸放平了,由衷赞道:“满意!满意!”
姜夫人接着替藏书阁题名“汲福阁”,这才搁了笔,朝窗外望了望,对秀梅道:“这可是个幽静的好去处,隐约呈现的那湖面、楼宇?读书累了,正好舒展调节一下。”她望着湖边那个石牌坊,想起了什么,对秀梅道:“那个四角亭取名‘清风’挺贴切,你弟弟那字很是清秀儒雅,很好,这个码头既然面向蓝天碧水,索性就叫‘朝天门’(四脚朝天,好笑),不过这样的大字非严会长那些一流的大家书写不可,我就不再献丑了。”
秀梅忙让冬梅把“朝天门”的名字记下,姜夫人眼见楼上太过拥挤,就领头下了楼,一行人出了藏书阁,姜夫人望着大路踟躅不前,问秀梅道:“还有小路通着你说的那座古庙么?”
“有。”秀梅领着众人绕过藏书阁,出石榴林子,马上穿行在一片花圃之间,左手里险峻的石林青天白日下更显股灵精怪,右手里锦地繁花,异香扑鼻,这姜夫人似乎漠不关心,却领头大踏步向寺庙方向而去,连经过那片熠熠泛光的玻璃花房时也顾不上多看一眼,明仁刹是奇怪,转念又想这夫人大概礼佛心切。
出了花圃,进入一片灌木丛,姜夫人才放慢脚步,一望眼前就是福云寺了,姜夫人终于刹住了脚步,先对紧跟上来的麦冬和那两位保卫道:“这个是尼姑庵,我们进去看看,你们到湖边等着休息休息。”
麦冬答应着,约了那两名保卫去湖边抽烟憩息。
也是奇怪,看着庙门就该近在眼前,可脚下的道路却是从幸福桥那头过来的,姜夫人等众人上来,坚持要从正门而入,众人于是簇拥着她沿着树林子找着了正路,沿清石板小路进去,往右一绕到了正山门。
姜夫人求教寺名,秀梅介绍道:“原来也没什么固定的名儿,问了村里人也是胡乱叫的,什么和尚庙、尼姑庵,更离谱的就叫老爷庙、将军祠、土地庙什么的,后来我起了个‘福云寺’的名……”
那妇人听秀梅报了一大串名字,笑了,打断秀梅道:“恐怕连老君观、天师府都要叫出来了,不管怎样,好坏也供着神仙菩萨,我看‘福云寺’这名起得挺好,我们不如进去看看,桥那边你既然说那条长廊空空如也,不去看也罢。”
秀梅轻轻触碰了一下冬梅,冬梅会意,赶上前去悄无声息地推开那两扇虚掩的庙门,随着庙门缓缓开了口子,那妇人见一座黑顶黄墙的古建筑呈现在自己面前,大殿山门口前两棵古柏已然参天入云,低头进门,飘落的树叶撒了一地,如盖上了一层厚厚的黄金地毯,在随风滚动的树叶间隙里间或有一些打了褶皱的圆果子忽隐忽现,明仁跟那妇人进门,昂起头,眼前虚晕起来,又恍惚进入了梦中……冬梅站在大铜香炉前,风吹散了她的头发,青丝不时拂过她的耳边,她眼神迷离地望着那只大铜炉,见里面早点了三支清香,三股烟儿袅袅荡荡如魂飞逝……
明仁呆呆地望着冬梅用自己的纤纤食指慢慢捋着那些四散的烦恼发丝,另一只手还紧紧攥着那个手里那个黄布兜儿……
半日也没听着说话声,最后还是那妇人打破了这令人沉闷的寂静:“呦,谁把头香都烧了。”说完,将双脚往大殿方向挪动了一下,就听大树上一只鸟儿“呀”地叫起,然后是一阵子扑楞翅膀的声儿渐渐远去,留下了依旧是静默。
等众人都围着那妇人站定,姜夫人斜首斜眼看了那铜炉一会儿,用一副慈善的面孔朝着百合、娜妮她们道:“头上有三尺神明,进了庙门难免要烧香拜佛敬敬神明,谁替我们大家烧一把?”
娜妮刚想低头去退出脖颈里的相机,听了这话嬉皮笑脸地对百合说道:“那只能有劳百合姐姐和明仁哥哥了,刚才已经封了你们金童玉女了,你们不代表着去敬,谁去?”
秀梅问冬梅带香了没有,冬梅点了点头,依旧打开那个黄布包儿,拿出两束香来,嘴角微微起笑,回答道:“不多不少,正好带了两束。”
秀梅说:“整把的正应着全家福呢,都烧了吧。”
冬梅麻利地将两把香递到明仁、百合手里,自己拿了个打火机往庙里进去,众人闲暇着观赏起院里倚墙而置的芭蕉、怪石、秀竹,那妇人瞅见娜妮又想端起相机,就朝她摆摆手,示意不要拍照,稍等片刻,就看着冬梅手护着一盏插了蜡烛的烛台来,背对着风,让明仁、百合他们围上来点燃了棒香。
明仁带头将那束香儿举过头顶,朝大殿红门拜了三拜,往铜香炉里靠左插了,百合也依样做了,将香儿插到了右边。一切停当,姜夫人领头兴步迈入了大殿,放眼四顾,殿堂除了一张龛台和一个供案,别无长物。那妇人眼瞅着地下,仔细打量,发觉地下的砖儿却是乌黑油光与众不同的,道:“这种砖儿看着眼熟呢,你有空拿金属棒儿敲敲,听听有没有金石之声,要有,就是乌金石了。”
秀梅点着头,同众人也俯身端详起了那些大块地砖儿,果然那些砖儿不同凡响,一律四平八稳、严丝合缝地拼接,平整如镜。那妇人见龛台前案几,虽说式样简单,不过看着古色古香,又是老硬木的,墩实可靠,嘴里嘀咕道:“摆上五供或者香炉才像样呢。”
环顾大殿,也有四根擎天大柱,都涂抹了大红颜色,那妇人绕过龛台,从后门走了出去。
众人紧跟着都来到了二庭,这个院子的地上都用各色鹅卵石横躺着铺就各色饰纹而成,两边各种着一颗古梅树,曲折离奇,婀娜多姿的,两棵树的中间,有着一个用白色鹅卵石拼就的大大的“心”字(此刻才知道这寺庙没有一尊偶像的缘故了),那妇人又盯着这“心”字看了一会儿,只是点头,似乎已然了悟,眼前一分为三间的古建筑(处处谶语,将来这百福园也会一分为三),秀梅往前蹭了蹭,领了众人往右边那间走了进来。
明仁他们往中间那间敞开的门里望去,中央那个殿堂里还未来得及摆设,徒有四壁而已。
众人随着秀梅进了东边屋,一个精致小屋,陈设十分简朴,唯有一床、一柜、一桌、一椅而已,(处处禅意)那妇人见众人萌生退出之意,反倒开口说:“稍微歇会吧。”说完,屁股就往那椅上一坐,还主动招呼众人,夫人们往床上挤挤,明仁、冬梅等年轻人宁愿站着,就听那妇人轻启朱唇意味深长道:“人啊,一辈子盼这盼那,其实不过一间房、一个床也就够了,西江市的那位喜欢武文弄墨、附庸风雅的,不是做了□□还立着贞节牌坊?可是狐狸终究是狐狸,不查不知道,一查不全露馅了,他老婆家名下那么多房子,连重孙子的重孙子都住不完哩。”
戴茯苓此刻最愤愤不平:“就是,这家伙好意思拍着胸脯保证西江市上上下下干干净净,还居然当面顶撞特派员,老姜果然判断准确,越是这种人越经不得查,一查就是一屁股烂污。”
那妇人话锋一转,又对戴茯苓关照道:“你捎话给严四宝,收徒弟也要睁大了眼好好看看,‘德’字当先,这种宵小、狂妄之徒也能收?装什么书圣笔仙、到处题字留名?哼,以为他是谁?这种人首先要把‘人’字写得端端正正倒是正事。”
“嗯。”戴茯苓答应着,缓了缓语气道:“不过严四宝还算低调,知道快退了,也是深居简出了,没想到他这徒弟不争气……福梅姐,你看出了这事,他也不好受呢。”
“今天也可以请他来嘛,教育文化这摊子就归他管,他不要人未退心先退,整日关心他那个书法协会,照理昨天就该他陪同,谁知听楠蓉讲,他最近常常发烧感冒,我也老实不客气地对楠蓉说了,知识分子就是心眼小,脑子里一团浆糊,遇到些个风吹草动,就浑身难受,一病不起,要放下包袱,向前看么。”那妇人见众人听得都鸡啄米似地点头,觉着嘴也干了,正好夏莲进来送专用的矿泉水,于是开了瓶,“咕咚”、“咕咚”喝了起来,斜眼见着那桌子上放着一方不知哪位学士用过的厚重古砚,边上又搁着一支不知哪位书圣用过的玉管狼毫,一片白纸上放着半块不知哪位名人用剩的乌亮油墨……精神头又上来了,眼珠子盯着如风道:“昨天进福利院大门,见着牌匾上原来老肖题字的名款已经都去掉了,这就很好么。”
“那……上面的指示……哪能不响应呢。”如风身子一震,忙站起来欠身吞吞吐吐地答话,见那妇人眼神还算慈祥,才放心。
“老肖的字也是瘦骨嶙峋的……他给福利院那栋新扩建的大楼提名叫幸福楼,我听秀梅说那座老桥年久失了桥名,不如就叫‘幸福桥’倒也妥帖。”那妇人又喝了口水,眼睛仍留在如风的脸上。
如风这才如释重负,马上用肘子推了秀梅一把,道:“这名字太吉祥如意了,人一辈不论寿短寿长、贫穷富贵不都求个‘幸福’二字么。”
秀梅、戴茯苓马上跟着称“是”,戴茯苓笑着应道:“这桥名福梅姐都给起了,如今就缺少了福梅姐的墨宝了。”
“呦,我倒入了你的圈套了。”那妇人也笑了。
戴茯苓、秀梅又都向冬梅使了眼色,冬梅哪有不懂之理,便从提兜里拿出一张长条宣纸来,横放到桌上,顺便开始研墨了,那百合、娜妮原本在门外低声说话,听着那妇人又要题字,也挤了进来。
不一会儿,那妇人又将“幸福桥”三字题完,趁着兴头,又对秀梅她们说:“我看这小屋子进门倒可挂副对联,我想了一副上联在此,看你们谁对了下联,我也一起写了。”说完,就将上联题了:孤灯独照四壁雪。等她再次抬头,就见周围戴茯苓等几位面面相觑,秀梅、冬梅也都低了头、蹙眉凝目、各怀心思。
这时却见明仁洋洋得意地侧身一指门外道:“双梅相溢十里香。”姜夫人听明仁不加思索对出了下联,一愣神,不过很快就笑嘻嘻的,明仁看她赞许,又补了一句:“横批也有了,可是:踏雪寻梅?”
透过明仁那副纯真的眼神,语气上似乎在征求她的意见,姜夫人更是心花怒放,对秀梅赞道:“这孩子思路敏捷,我听说他为这园子也出了不少题额、对联,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谁告诉这妇人的呢?好奇!)
秀梅讪讪地笑着,那妇人说话算数,挥笔将明仁说出的下联、横批一气呵成地挥就,又亲昵地问明仁:“我可还有更难的对子,你敢对么?”
明仁心里咯噔了一下,悔着刚才太过锋芒毕露了,此刻倒难回答了。那个娜妮在一边挑事道:“都快赶上神童了,哪有不敢的道理?”
明仁也不看她,装了谦虚的模样求教道:“我也是睹物生情,巧力为之,哪里是什么对对子的料呢。”
姜夫人听着一片沉默,又说:“你也不必担心,又不是赌房子赌地的,对不出不会罚,对得出,我可有奖呢。”她见明仁眼睛关注着她,就急着出了上联:“叫做:黑山羊、白山羊、灰山羊,三阳开泰。这是一位文化人出的呢,只可惜太难,害我冥思苦想了多少日子呢。”
明仁一听这副上联,更不便开口了,埋了头站到了门口,望着主殿的屋檐思索起来。戴茯苓她们又都坐下来,家常里短地谈谈笑笑,那娜妮、百合也跟了出来,娜妮见明仁仰天凝神,打趣道:“小神童,可想出下联来了,可别让干妈失望啊。”见明仁也不理她,又接着唠叨:“可是有奖品的哦。”
明仁听了这句,马上将眼神收了回来,装着兴高采烈道:“你帮我对了下联,奖品给你得了?”
娜妮一听,鼻子“哼”了一声,不服气地说:“你以为我没对过?我早给她对了:大白菜、小白菜、圆白菜,百财纳福。可干妈却说我太俗,亏我还给她特地想了个‘福’字夹在里面呢。”
“我看这对子也算工整,可为什么夫人还不满意呢?”明仁听娜妮说出实话来,不免为自己刚想出的下联忐忑起来,想着想着,神情也未免显得沮丧了。
百合在一边讪讪道:“你们专会玩这些文字游戏,我看还是数理化实用,这些过时的文化都拗忒了。”
娜妮往屋里看了一眼,见秀梅她们正聊得热络,也回过头来赞许地点点头。明仁看着夏莲双手插兜也在冷笑旁观,气不打一处来,上前一步,向她招招手,夏莲以为屋里谁在叫她,忙不迭地来到明仁跟前,明仁板了脸训她道:“你是怎么招待客人的,屋里的都给了矿泉水,我们怎么没有?”
夏莲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嘴一下子撅了起来,咕哝道:“这下成双了,刚刚小姐端了架子,这会儿少爷脾气也上来了,堪比一对狼狈。”说完快速转身,一溜烟走了。
明仁听得清楚,刚想教训她几句,她却往大殿里一闪,人影全无了,明仁跺跺脚,嘴里嘀咕着:“反了反了。”
娜妮、百合都听明白了,也恨得咬牙切齿的,娜妮挑唆明仁道:“这种人你们还用着,得罪了我倒事小,得罪了干妈……哼,哼!”
百合也开了口:“是该好好教训教训了,我听着她还是组长呢,连骨干都如此,下面那帮服务员可想而知了。”
明仁一听她俩轮流数落起这些服务员,不忍再火上浇油、落井下石,只能以点头大法应对之。
隔了不久,就见小红拎着满满两大袋矿泉水匆匆而至,娜妮不依不饶道:“这个小胖子,也太精明了,骂了我们就溜,正正气死我了。”
“谁又把我们娜妮气死了?”这时身后一个细柔的声音响起,娜妮马上条件反射一般转过身去,满怀委屈地咕噜:“干妈……”这时手一指小红,又没头没脑地嘀咕道:“还不是她们……”
“倒不是她,是刚才那个小胖子故意气我们……”百合补充道。
“什么小胖子?”那妇人有些糊涂了。
“也没什么事,夏莲跟我们开玩笑呢。”明仁一见众妇人都围了过来,怕事儿闹大,赶紧解释了一句。
“这是骂人好吗。”百合几乎有些声色俱厉了,声音也哑哑的了。
明仁吓了一跳,心想早知道刚才自己不该惹事生非了。
“呦,是这个小胖子。”秀梅一下子都明白了,上前解劝道:“这小胖子刀子嘴豆腐心,缺些心眼,你们也别同她一般见识,藏书楼那儿刚刚挨了我的训呢,我还要扣她奖金呢……”秀梅说到此处,眼睛却看着那妇人。
如风见自己女儿受了气,照平时肯定憋不住发作,今天冷静得很,插话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秀梅阿姨的人她自会教训,你就别添乱了。”
戴茯苓一听亦觉有理,伸手一拉娜妮的手,娜妮会意,朝那妇人道:“我们刚才正在琢磨您出的上联呢,那小胖子来搅和,您看,明仁都对了出来了,这一闹……哎,明仁哥,你还记得你对的下联么?”
明仁见娜妮一回心转意,就招惹上了自己,无奈只能张口:“还没想成熟呢,只怕惹大家笑话。”
如风还是勾上自己女儿的胳膊,往明仁边上凑了凑,起了兴趣道:“啊呀,大家都等着听呢,说说看,我们又都不是外人,没人会笑话你的。”
明仁看着秀梅她们都射来鼓励的目光,也顾不得许多了,对出下联道:“我刚才想着是:下九天、中九天、上九天,九天揽月。”
明仁话音刚落,如风反应最快,她就觉着“九天揽月”这句又熟悉,又顺耳,马上带头说:“我看对得挺好,有气魄。”
那妇人一下脸上又添了不少喜纹,频频点头,戴茯苓也凑热闹说道:“这可比妮妮那次去福利院时对的高明多了……”
娜妮听母亲如此评价,撇了嘴唤道:“妈妈……”
那妇人似乎也在乎娜妮一副不高兴的模样,没等戴茯苓反应,就朝着娜妮笑着说:“别哭鼻子,礼物也跑不了你的,你们俩一人一份,公平吗?”
娜妮那张脸就像六月里的天气,调皮地转了晴天了,主动捧上那妇人的胳膊。
那妇人又问秀梅接着再往何处,秀梅并不引她们往后院去,直接关照冬梅开了朝西的一扇月洞门,众人鱼贯而出,沿着小道由稀疏杏林往北穿出。
眼前一开阔,唰一亮,独独一片大小如小树般的各色月季花怒放着占据了众人眼球里的各个角落。众人都啧啧惊叹,评头论足的,欣喜不已。
人群里只有百合匆匆扫一眼那些花朵,就想往前走去,如风忙拉住了她,眼睛使劲眨了眨,嘴朝姜夫人呶了又呶,百合这才停住了脚步,看那妇人兴步走到花丛旁,一忽儿做出一副双手抚摸自己孩儿状,一忽儿又化成兰花指沾花回眸一笑状,明仁瞧着她背影躬起,宛如一只择花而栖的花蝶一般,王娜妮兴奋地跑前跑后地连按着快门,戴茯苓、如风等那妇人完事后,也在花丛边摆形照了几张,秀梅趁空指着小红对姜夫人说道:“这可是她爷爷年轻时就种着的,她爷爷就爱种花,东边还有大片桃花林,都是她爷爷的杰作,村民送他外号‘花痴’呢。”
小红见秀梅向那妇人介绍起自己爷爷,不由豪情万丈,挺着圆滚滚的胸脯,昂着那张葵花向阳般的脸蛋儿,上前一步来,微笑不已。
那妇人看了小红的喜样儿,心里更是乐开了花,道:“这农村的孩子看就是阳光灿烂的,不像城里人的孩子娇生惯养,你看看这健壮的身材……啧,啧,都赶上我的关关(她与老姜的儿子姜关睢,谐音:讲规矩)了。”
“那么说您家关关长得也壮实了?”秀梅见她看着小红,居然想起了儿子。
“小时我狠狠心将关关送在他姥姥家,那时长得真是虎头虎脑、阳刚气十足,可后来一进城,整日里读死书,缺乏锻炼,也成了手无缚鸡之力、娇生惯养的顽童了,脑子不长,身胚倒越来越大,可不是锻炼出来的,是吃出来的,唉,关在笼子里的鸟儿飞不高么,我和老姜一狠心,还是送出去深造吧,这好铁啊,还是得靠千锤百炼才能成钢呢。”那妇人说着说着,因着刚才与那些花朵过于接近,花香又过于浓郁,不由轻轻地咳了起来,娜妮赶忙放了手里相机,上前给她捶起背来。
低头咳了一阵子,这妇人才看清围着这片月季花苑,是十字交叉道,这南北向的路宽,也明显,一头通往温室花房和大道,一头遥遥通着一栋水晶宫样式的两层楼馆,那楼馆玻璃幕墙反射出一片刺目霞光,这妇人心细,注意到贴着月季花丛边有一条蜿蜒曲折的小道,与众人走出来的这条小径遥遥相对,指向远方的一片古建筑。那妇人迟疑地先指着那栋西洋风格的玻璃馆舍问秀梅是何所在?
秀梅答道:“哦,那是游泳馆,申局长的侄女水仙设计的,里面有游泳池和一个小小温泉池子。”
“唉,要不是天凉了,倒是去放松放松。”那妇人自言自语道。
“呦,那可没关系,这是室内的,开着暖气就行了。”秀梅没想到这妇人居然喜欢游泳。
“游泳倒是医生嘱咐的,也是康复治疗的一种,不过对水温有要求,唉,我连游泳衣也没带,不麻烦了。”那妇人嘴里客气。
王娜妮本来想去繁花似锦的玻璃温室里,一听那妇人和秀梅谈论去那栋西洋馆游泳,早猜透了那妇人的心思,提醒那妇人道:“您不是差了刘雪去那家百年老店订制衣服了吗?我打个电话让她从市里带套游泳衣过来,明天不就可以游泳了。”
秀梅保证道:“就是,水温一调就好,并不麻烦。”
那妇人觉着有理,微笑对戴茯苓、王娜妮道:“那我们多住两晚走?”
戴茯苓说:“本来大姐就是来散心的,多住几日何妨?”
秀梅见这事定了,站在一边就琢磨起来,谁想这妇人又问她:“秀梅,那一片建筑是什么地方,看着眼熟,像我老家的房子呢。”
秀梅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远远望去,果然是一片白墙黑瓦的深宅大院,秀梅道:“您眼光不错,那可是花了大精力从偏远县城里弄来的,离我们的家乡也不远,一栋是原来的私塾,左右两栋是大户人家的祠堂和宅院,亏了有申水仙的老父亲帮忙,按原式原样拼起来的呢。”
“哦,我说怎么看着不像这里的式样,远远望着,倒恍惚回到了我家乡似的。”那妇人有些激动,又咳了几声,对秀梅说道:“如今老了,小时候的旧疾又犯了,老天爷也不照应我这爱花的心。”
戴茯苓凑近秀梅道:“大姐对花粉有些过敏,不如我们就去老宅子,重温童年的旧梦吧。”
那妇人听见了,一笑:“你这张嘴……那你就给我们唱童谣,让我们去重温一下旧梦呢。”
“童谣我倒会,不过只有一个,‘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外婆叫我好宝宝……’”戴茯苓一说完,大家都笑了,麦冬他们得了通知也跟了过来。秀梅一想那妇人对花粉过敏,就引着她离开花苑,走上了那条曲曲弯弯的小路,众人也都赶紧跟上。
走了片刻一条小溪从花房旁地下的石板沟里冒了出来,过了一座小石桥,小溪渐渐宽阔起来,汇入一片池塘,水质清澈见底,不时可见各色小鱼摆尾游过,在水上画出小小的波纹圈,一派温婉和静谧。
在这池塘的背后耸立一座高大的牌坊,牌坊正面题额“圣恩”,上方写着“鼓乐钟鼎”四个大字,若兰与韩笑梅满面喜容,恭候在基石一旁。
姜夫人招招手,领众人绕开牌坊走边上石板小路,两人赶紧凑近姜夫人,喜笑颜开,、嘴甜似蜜地与众人招呼一番,姜夫人对韩笑梅言道:“呦,近一看,这倒像是你家小胡家乡的那片老宅么。”
众人随着她视线落到眼前的三片宅院上,明仁在她们身后,独独回眸仰望那牌坊的背后,上刻着“忠孝节义”四字(终孝结义,无仁无信),已显斑驳。
秀梅见韩笑梅使过眼色,才贸然上前答道:“正是这种类型呢,刚才我跟你说起的申水仙,通过她父亲的介绍,她老家不是正兴建工业区吗,我这里正好建园子,受我之托,花了些钱移过来了,很是般配。”
那妇人一把握起秀梅手,有些动情道:“秀梅,怎么说好呢?我几次三番说他们步子太快,毁的比造的还快,可他们总是用发展是硬道理来搪塞我……”
戴茯苓正站在那妇人边上,脸上血色渐涌硬生生转成红彤彤一片。
姜夫人对戴茯苓又说:“你们啊,只知道玩大手笔,上大项目,别说我的老家如今都变成什么开发区、工业区,你看看,连小胡老家这么偏僻的地方都不能幸免,口子一开,覆水难收啰。”
戴茯苓排解道:“各地各级都尝了动迁发展的好处,哪里还刹得住车?委屈点老祖宗的基业,指数大飙升,业绩上去了,人心所向,也是没法子的事啊。”
明仁听着戴茯苓和那妇人一问一答如坠迷雾中,心里想着这些年打破了眼前这些陈旧的坛坛罐罐换来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书本上不是从来都说我们地大物博么,还在乎付出这些代价么?
本来大门森森闭着,此时已经大开大敞,门口外须弥座上蹲坐着一对老而不朽、威严雄壮的猛狮,韩笑梅再仰头一望祠堂门首那块金匾,使劲眨眨眼,几乎误认做自家老公老家祖宗祠堂里匾额的模样,倒有些不安,门槛又高,忙定定神挺身向前,将姜夫人先一步扶进大门。
这门槛已经卸下一条,否则非得修炼成飞檐走壁、跨栏跳跃功夫方能逾越。众人仰望,人字屋脊铺着青瓦高悬在天,院子里,左右各一棵大树,老干灰黑,凹凸波皱、上面几枝树杈都是今年新发,院中央一个大水缸,开光画着四幅图案,都是祥云麒麟、鹤鸣虬柏、牡丹芬芳、水仙清供。
进入祠堂正厅,正面大墙上临时嵌一幅百鹿黄杨木浮雕图做装饰,长长的木几案上一对满布寿字纹的青花瓶,明仁听说这些好像是单湖州送的贺礼,有了这几样,才没觉着四壁空荡。
众人又来到中、后院,也是几无陈设,唯有坚柱、敦鼓的朴实无华,最吸引眼球的是各处殿堂里美轮美奂的花纹、兽纹、吉祥纹等木雕门窗,或蝙蝠飞展、或莲鲶有鱼,或鸳鸯戏荷,或蛙鸣和谐,幅幅形态迥异,或动、或静、或游、或伏,极富生趣。两边偏厅门窗雕刻的又是四季的不同花卉,花朵儿棱角分明、栩栩如生、惟妙惟肖。
众人无人多嘴,在一片静谧、阴冷的氛围里出了祠堂,经过一条小巷,姜夫人望了一眼,见通着后面密密的林子,巷口有个石头桩子,有三个红字:“六尺巷”。姜夫人对戴茯苓笑笑,戴茯苓也看着这三个字了,红着脸也报以一笑。
眼前便是另一套古宅,对面还有一栋古旧的木质茶楼和一栋石块垒就、半隐半现的别墅楼,那妇人放着对面茶楼不进,非去那栋大宅,秀梅吩咐冬梅、小红将这座大宅的正门推开。
保卫们正要领头进去,姜夫人对麦队长道:“也不用这么多人跟着,这里我看清清静静的,也不会有什么异常,你让他们俩跟了冬梅姑娘去排摸一下下午要走的路线,然后他们也该吃饭了。”
麦冬交代了那两名保卫几句,让他们跟冬梅走,自己依然陪着姜夫人进入了这栋大宅,冬梅临走将那串钥匙交到了秀梅手里。(心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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