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场唱戏[京剧] - 分卷阅读7
一套动作下来,穆凌霄脸不红气不喘,学生们自发爆出一阵欢呼掌声。
柳派偏重文人戏,柳砚书也是更重视唱功,这下彻底服气。若单论把子功这一项,整个老生组,无人能胜过穆凌霄。
这一届的学生卧虎藏龙,老师也惊奇得很,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既然技不如人,柳砚书丝毫不敢懈怠,练功越发勤奋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靠把老生:武老生中的一种,又称长靠老生。“靠”是京剧的专门名词,指古代武将所穿的铠甲。“把”是“把子”的简称,就是兵器。凡是身披铠甲,手持兵器,擅长武功的老生角色,都叫作靠把老生。看戏的时候,发现身后插满fg(靠旗),又带着胡子的就是了。文中提到的岳飞《镇潭州》《八大锤》、黄忠《定军山》、《阳平关》、伍子胥《武昭关》《战郢城》都是靠把老生。
把子功:主要是为演员在武戏中表现打斗场面而学习和训练的技巧和套路。
☆、夫妻坐宫
进了戏校附中就没有轻松日子,除了早晚功和中学文化课,还有毯子功把子功专业戏课,一天下来排得满满当当,唯有在床上才能真正放松地休息几小时。
傅晨天天回寝室都是吆喝喧天,直嚷着“累死了”“要人命”之类的话,跟沈幽明两个人一唱一和说相声。雷宇不爱和他俩吵吵闹闹,只独自在角落里学习。李嘉乐不吃东西嘴闲着的时候还会加入他们,相声成了群口,一同控诉老师的变态。柳砚书一般不参与夜间磨嘴皮子活动,抱着脸盆在洗手池里洗功服。
傅晨在床上打滚撒娇:“累了一天回来还得自个儿搓衣服,师哥啊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哇——”
柳砚书顶他一句:“就你懒。”
练了一天,黑色的功服上满是汗水风干后留下的盐渍,要是搁那放一夜准馊了。柳砚书可受不了,只好把傅晨塞桶里那套功服拎出来一块儿洗了,拿衣架晾上。
沈幽明瞥见了,打趣道:“哟哟哟,傅晨你挺有本事啊,敢使唤柳大少给您洗衣服?”
“我可不敢,这不是师哥疼我嘛!”傅晨贱兮兮一笑,得了便宜还卖乖。
得亏柳砚书家教好,没爆粗口也没把手里那盆脏水泼傅晨脸上,只轻飘飘的送了个大白眼。
要说柳砚书和傅晨真算得上是竹马成双,自打傅晨小学二年级跟他同桌,俩人就没分开过。柳砚书看着他一天天变得越来越不正经,这性格好听点叫风流不羁,难听点叫油腔滑调。小学那会天天撩同班小姑娘,真把人逗急了就往柳砚书背后一躲,大喊一声:“师哥救我!”还得柳砚书回回替他擦屁股赔不是。
待得小姑娘扭头走了,柳砚书回过身来:“这回又把人家怎么了?气成那样。”
傅晨一摊手:“嗨,不就把笔给她藏起来了么,至于发那么大火。”
柳砚书继续笑眯眯地问:“只是藏了支笔?”
傅晨卡了壳:“呃……不就是让她亲我一下就还她么!”
“好你个流氓!”柳砚书佯装生气,要把手里数学书往他脑袋上摔。
傅晨一把接住:“师哥你居然忍心打我!哎呦好疼啊——”
“……”柳砚书深呼吸一口,把到嘴边的脏话憋回去。
自打上了附中,这毛病是只增不减。反正傅晨知道师哥不会真跟他置气,越发有恃无恐起来。
===
一年下来,班上同学们的好次也渐见分晓。老生柳砚书雷宇不分伯仲,小生则是沈幽明独占鳌头,花脸宋千峰也名列前茅,三零七寝室可谓人才辈出,独独傅晨在旦角组里成绩平平。也不能说傅晨练功不刻苦,在功房他是如何汗流浃背,柳砚书都看在眼里,只是男孩天生比女孩筋骨硬,下腰劈叉做不了小姑娘们那么漂亮也是无奈。
严老师通知大家准备汇报演出《四郎探母》,难得的上台机会要按平时排名安排角色。为了让更多的学生有机会亮相,整出戏有四个杨延辉,三个铁镜公主。
柳砚书和雷宇是肯定要上的,关键在于唱哪折。《坐宫》一折有段生旦对唱流水快板还有嘎调都极吃唱功,是全剧最大的看点。两人都以唱功见长,成绩又不分上下。柳砚书儒雅俊逸,雷宇规矩端方。但柳派阳春白雪,在梨园不属主流,对台下学生来说,不如雷宇所擅的余杨唱法易于借鉴。严老师拿不准主意,去请教李老先生。
老先生沉吟良久,摇着扇子道:“雷宇……少点灵气。”
老生组的选角就这么敲定了,旦角组的选角却迟迟定不下来。
严老师给柳砚书安排了好几个女生试戏,都不太理想。要么是节奏合不上,要么是调门不合适,要么又是不熟悉柳派的唱词接不住戏。同学们都笑称这是给柳少爷选妃呢,这么精挑细选。
严凤鸣焦头烂额,这时傅晨倒是举起了手:“严老师,不如让我试试?”
严凤鸣不太赞同的看他一眼,还是让傅晨上台来。
【听他言,吓得我浑身是汗,十五载到今日才吐真言,原来是杨家将把名姓改换,他思家乡想骨肉就不得团圆!】
一嗓子出来,严凤鸣有些怔忡。嗓音圆润饱满,高亢却不刺耳,甜美却不媚俗。雏凤鸣于岐山之巅,声清而腔正,虽青涩稚嫩却如混沌璞玉,加以雕琢定成大器。
神态间竟还有些黎师姐的影子,这小子偷偷练了多久?
【驸马~】
【公主啊!】
柳砚书一躬身,接过戏来:
【我和你好夫妻恩德不浅,贤公主又何必礼义太谦?杨延辉有朝日愁眉得展,誓不忘贤公主恩德如山!】
【讲什么夫妻情恩德不浅,咱与你隔南北千里姻缘,因何故终日里愁眉不展,有什么心腹事你只管明言!】
环环相扣,字字相贴,一寸咬着一寸,一句赶着一句,一整段快板下来,节奏严丝合缝,唱腔相辅相成,就连胡琴老师也来了劲,亦是拉起花样炫起技来。
【一见驸马盟誓愿,咱家才把心放宽。你在后宫巧改扮——盗来令箭你好出关!】
傅晨在“巧改扮”三字拔起高腔,竟四平八稳气足腔正,台下学生忍不住响起掌声!就连严凤鸣脸上也不禁放松了表情,露出一丝笑意。
先前几段试戏到这儿,铁镜公主下场,就算是唱完了。可这回京胡依旧没停,司鼓打得更欢,急急催着柳砚书下一句开口。
柳砚书只愣了半秒,意识到戏还未完,自己难逃一劫,提气开腔:【一见公主盗令箭,本宫才把心放宽,扭回头来……叫小番——!】
一声嘎调石破天惊!
“好!!!”众人不仅鼓掌,更是起身叫起好来!年仅十二岁,底气能有如此之足,声音如此饱满,多少名家在这段折腰,他竟然轻松拔了上去!
此刻台上站的不再是苟且偷生的辽邦驸马,俨然又是驰骋疆场的杨家八虎,杨延辉!
镜头一转已是汇报演出当晚,一句“叫小番”赚得满堂喝彩,压抑了半场的情感喷薄而出,一手欲扬先抑用得出神入化,听得人酣畅淋漓。大灯照进柳砚书眼里闪出璀璨的光,寻常总是喜怒不表于色的柳少爷终于绷不住了,在台上嘴角翘得露出八颗白牙。
第一场《坐宫》博了开门红,可谓出师大捷,柳砚书一下台便被重重围住,众人齐声道贺。
柳砚书一进后台就脸色大变,拧起眉低声问:“傅晨呢……”
傅晨先他几分钟下场,踩着花盆底挤进人群,一把拉住他:“我在这!”
柳砚书感受到臂上力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一直紧绷的神经一松,登时双眼发黑、天旋地转。
“师哥?!”傅晨踩着花盆底,下盘本就不稳,哪里遭得住柳砚书这么大的活人朝他倒过来,两个人摔成一团,还被柳砚书的翎子抽了一脸。
大家都始料未及,七嘴八舌惊叫起来,有人甚至要拨120。
还是严凤鸣有经验,高声道:“都别慌!傅晨你扶他起来,给他把头掭了,髯口摘了!宋千峰去把他水杯端来!”
傅晨架着师哥坐回椅子上,一把扯下髯口。这才发觉他嘴唇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解了盔头水纱,傅晨又轻轻给他揉太阳穴,揉了半晌,柳砚书终于活过来。
傅晨正要开口问,柳砚书抬手止住,撑着桌子要起身。他现在的脸色依旧很差,傅晨将他的手臂搭在肩上,也好借力将他拉起来。
柳砚书踉跄着走到厕所,哇地一声吐了。正当傅晨给他拍背顺气时,台前又爆出一阵好来。
戏正演到《巡营》一折,杨宗保在宋营设下绊马绳,杨延辉中招,被当做奸细擒回营中。其中看点乃是动作难度极大的“吊毛”——前扑空翻以背着地,以表示杨延辉人仰马翻之态。动作难度极高,稍有不慎则会窝着脖子伤及颈椎,乃至全身瘫痪。
穆凌霄的单腿“吊毛”亦是一绝,动作干净,翻得又高,观众们丝毫不吝啬自己的掌声,叫好声亦是一浪盖过一浪。
柳砚书把胃里东西吐了个干净,总算是舒服了些,严老师朝他叹气:“还是嫩了点。”
许霖铃也扮上了,唱的是《盗令、别宫》两折,眼下已无戏份,接过宋千峰手上的瓷杯端到柳砚书面前。
“谢谢。”柳砚书抬眼见是她,扯起嘴角笑了笑。
柳砚书那双桃花眼里盈了笑意,再轻飘飘往人面前这么一送,这谁遭得住?许霖铃庆幸自己粉扑得够厚。
一直等在角落的雷宇起身,路过柳砚书的时候,有个极低的声音飘出:“勒个头还要死要活,真是金贵少爷。”
柳砚书走了个神,只听清后半句,应道:“啊?”
雷宇没有再出声,理了理辫子,握着铁链上台了。
笑容僵在脸上,柳砚书心里纳闷,雷宇似乎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
李嘉乐今天上二国舅,戏不多,趁着休息的空档凑上来问:“他刚才说什么?”
柳砚书推脱道:“没听清。”
“可能是夸你吧。刚才你唱的时候,他在后边听得可认真了。”李嘉乐补充道。
“行了行了,别夸他了,再夸他魂儿都要飞天上去,再晕一回我可接不住。”傅晨重新倒了杯温水端过来,“喏。”
李嘉乐吐了下舌头,乖乖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 毯子功:戏曲表演基本功。泛指训练演员掌握和运用翻、腾、扑、跌各项技艺的基本功夫。因演出时各种筋斗翻跳不能超越舞台台毯的范围;练习时为不致受伤,也都是在毯子上进行,故称毯子功。
掭头:演员卸妆时褪去盔帽及水纱、网巾。就是把勒头的东西都松开摘下来,也指演出时盔头掉下造成演出事故。
嘎调:指京剧唱腔里,用特别拔高的音唱某个字所唱出的音。相当于歌唱中飙高音飙到嗨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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