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盆梦 - 38.第三十八回 两渺茫怒断莲藕丝 双至亲善设相思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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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八回两渺茫怒断莲藕丝双至亲善设相思局

    萍生繁星动,荷枯垂丝纵,

    鸣鹂飞天去,晴空未必空。

    (平生凡心动,何苦坠思中,

    名利飞天去,情空未必空。)

    冬梅只能就着黄黄的光线仔细翻阅那本讲义,见里面举了许多深入浅出地实例,看样子严莉也着实花了一番苦功……

    冬梅也终于感到了倦意,捂着嘴哈欠连连,这时音响里响起了抑扬顿挫的男高音《今夜你无法入眠》,等他唱到激昂处,那严莉身子又如前几番蠕动一下,很快又鼾鼾地一动不动……

    冬梅有些坐立不安起来,将那本子和几片唱碟反复翻动几次,音响里那高音正颂扬太阳,唱到极致时,猛然嘎然而止,然后周围一片宁静,只听着哪个角落传来钟的滴答滴答声……

    严莉的双手狠狠地往空中一抓,然后猛一下坐了起来:“呦,好睡啊,我呀不能听这些外国曲子,一听,云里雾里地做了神仙了……刚才还做了一梦……”严莉见冬梅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就眯起那双杏大眼睛,笑着说道:“做梦呢,怎么着就梦着星星到了国外,我去看她,本来蓝天白云、绿树原野的,不知怎的居然来到了教堂,看见我的星星穿着修女的衣服,我这一急可非同小可,于是拼了命地去拉扯她衣服,谁想还裹得紧紧的……”严莉见冬梅专注地听着,仿佛沉浸在她的梦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笑出声来:“呵,呵,什么乱七八糟的,可见梦里都是胡说八道的,好了,你和明仁今晚就住这儿吧,屋子都给你们腾好了,就在隔壁楼里……”

    冬梅也从自己的胡思乱想里回到了现实的眼前,微笑着推脱道:“不了,明天还有事呢,这几天忙呢……”看着严莉眼神里透出的失望,又道:“不是后天还等着你来授课么,吴董再三关照我们不过夜,明仁明天还要联络插花会的事呢。”

    “他怎能超办这些小事呢,小袁那儿我还不是一个电话搞定?”严莉见冬梅还是固执地起身,也无奈地笑道:“也好,等下次有机会,我还没带你们好好逛逛呢,我们旁边的地儿也都征了,将来还造高尔夫球场,你们来玩几天都成呢。”

    冬梅迈动了脚步,严莉拖拖拉拉地跟着,冬梅到了走廊里,见隔壁门紧闭着,里面传出轻轻的音乐声,就咳了几声,犹豫着拳起细嫩的手指在门上敲了起来……门开了,是明仁,冬梅望里望了一眼,见他们俩脸都红红的,明仁腼腆着脸“忽”地站起,那朱星坐在沙发里档,捋头发、整衣裙的,直到严莉踱到门口,见着明仁还是衣冠楚楚的模样,赞道:“有你在,这星星安静许多了,平时她那些朋友来,她充做老大,同那些小年轻们里里外外的胡闹,哪像今天和你这么斯斯文文的……”

    朱星听自己母亲在门口,磨磨蹭蹭地也出来了,一脸不悦地朝冬梅看看,去厅堂里亲自替明仁取来了外套,又非要自己动手替他披上,当着冬梅的面,又伸着兰花手指掸了掸灰,关切地嘱咐了几句,严莉自始自终地笑咪咪望着他们,冬梅识相地站到了电梯旁,等着一起下去,那朱星尤是依依不舍,实在想不出要说什么了,才握紧了明仁的胳膊要先入电梯,明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赶紧跟身后的严莉谦让,严莉又夸道:“还是小明懂事……”当仁不让地先跨入电梯。

    众人到了楼下,那冬梅早趁着明仁、朱星盘桓之际,拨了手机给绿萝,那绿萝也是爽直脾气,早早将车子端端正正停在口门口,连车门都开好了,于是在严莉母女双双挥手之间,车子依旧载着来时的这几人飞快地离去了……

    明仁上了车就如处子一般安坐在绿萝边上,对绿萝对他的诡异一笑也置之不理,车子如箭前行,绿萝把着方向盘,不时嘴里讽道:“这么晚了,该留下来么,人家朱小妹多寂寞呢?”、“唱歌只唱了这些时间怎够?怎么也该吃了夜宵再走嘛。”说着说着,见明仁咬定牙关不放松,道:“别装蒜了,怕我们审出你什么秘密?如今你可吃香了,哎,还有你表妹今天一早神神秘秘地来找了你姑妈滴嘀咕咕,不会也是给你介绍对象吧?”

    明仁见她收了刚才的嬉皮笑脸,装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模样,赌气回答:“你也真会瞎联系,如今就数她跑得勤,没事还登三宝殿呢,何况有事求着我姑妈?不过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绝对不是为我的事。”

    然后明仁便一言不发了,那绿萝用尽了一切挑逗的手段见明仁还是无动于衷,反而后座冬梅头一低一低的发出轻微的鼾声,只得认真开起车来。

    一路畅通无阻,经过千莲区,路上还熙熙攘攘的,那些成双成对的孤男寡女还在酒吧、茶座里夜游,车子一多,就在那靠近的路口吃了一个红灯,绿萝脸向着对面的酒吧出神,明仁趁势往靠背里一窝,突然,绿萝抬腿放开了刹车,车子猛往前冲,把正打个盹的明仁给震醒了,刚想问问虎着脸、嘴里不知咕哝着骂谁的绿萝,自己腰间的手机响了,明仁一接,那头传来肖百链那熟悉的声音:“哎,老兄,想我不想?”

    “别这么肉麻好吗,你和老窦回来了?”

    “我被我妈急着召回,老窦还要盘桓几天,我在橙橙这儿,老管、小刘都在,你过来么?你看橙橙,理都不理我,非要让你过来,说有好事只对你说呢。”然后就听电话里有女人的笑骂声,那丰橙痴笑着从电话那头接着腔道:“明仁哥哥,我们这儿几个小姐妹都想你呢,快过来吧。”

    明仁看了绿萝一眼,见她恢复了全神贯注,嘴里冷静地回答道:“我在外面呢,现在正往百福源赶呢,这么晚了,有事就电话里说吧。”

    “呦,非要有事才找你?不过有人想你罢了,不过来拉倒,可别后悔。”

    这时刘翔夺了手机,沙沙有声道:“明仁,都到齐了,上半场老酒没赶上,下半场你可别缺席了,老管念叨你呢……”于是电话那头又传出几位常客的起哄声。

    “明仁啊。”手机那头又传出老管的遵尊教导:“连霸志都来了,就缺你了,你们年青干部也该好好聚聚,别辜负了我们这些老人马的好意……”

    明仁苦口婆心地解释半天,对方才挂了。绿萝一旁冷不丁道:“喝不死这帮吸血虫,白天厂里开大会,他们晚上开小会,还不是吃在众人头上?要我说,你该去,别让人把你排除在圈子外,影响你的仕途经济呢。”

    明仁憋了半天没多嘴,一听这仕途经济倒吐出一大堆道理来:“他们整天闲着没事,在外面胡诌,袁总可不喜欢了,我何必趟这浑水?我总凭着技术和实干,还怕他们找我的碴?再说一帮大老爷们喝得酒水糊涂,在那种地方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哼,你就等着吃亏吧。”绿萝眼都不瞅明仁一眼,咬着牙狠狠地又咕哝一句。

    车子穿着红洞镇直指石船镇,尽管近了半夜,越靠近镇子,越觉着诡异,一些平时鸟不拉屎的马路上也有三三两两着便衣的人在闲逛,也有暗了灯的巡逻车躲在不起眼的小岔道上……明仁估摸着还在找那两个逃犯,正思索得迷迷糊糊之际,车子已停到了宿舍门口,绿萝对后座冬梅道:“还不下去?”

    “我还跟吴董汇报……”有些懵懂的冬梅揉着眼睛回答。

    “得了,有这位汇报不比你详细多了?早些歇着吧。”

    明仁也顺着碴劝说,冬梅这才将那本文件夹递到明仁手里,下了车。

    绿萝将车子一路停到小福楼门口,明仁低头上了二楼,眼前却是一亮,整个二楼走廊里灯火通明,秀梅的办公室还传来钟心等人的说话声。

    明仁昏昏地踏进秀梅办公室,只见钟心和一位五大三粗的保安两边站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跪趴在秀梅面前不住叩首道:“……救命啊,吴董,都说您是菩萨心肠,他们哪是准备抓人呢,杀人不眨眼啊,我邱哥,哦不,那个罪犯,我们出了窝棚,都没来得及回答什么,他们就开了枪,我那天不过帮着挥挥刀,挨了阿三一脚,就跑了……今早,不是我跑得快,会水性,就如那个罪犯一样被射成了窟窿眼,求您做个中间人,我宁愿投案自首,可千万别伤了我的性命……”然后惊恐万状地不住伏地叩头。

    钟心早觉着门口有人来之风,转头看是明仁,赶紧出一只手做着让他退出的手势,明仁退出门外,听着秀梅正安慰着那人,这才觉摸你着那人像是那个邱总的侄儿,与与自己也有数面之缘,记得他是个如肖百鲢、童貅之流梳分头、爱时髦的富家子弟,如今却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明仁还想听他们说些什么,忽听着有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夜空的沉静而来,于是靠着窗口,往楼下看去,不一会儿就见楼前并排停了三辆警车,车灯直射着那个撒尿男孩的水坛如白昼般雪白,一帮子全副装束的警察走了下来,然后簇拥着一位铁板着腰板、高昂着头颅的警官往楼上蜂拥而来,明仁赶紧躲往自己房间的那头走廊,那拨人迈着响亮的脚步上楼往秀梅办公室而入,其中一位指路的年轻人回头望了明仁一眼,明仁见是剑峰,这才稍稍安下那颗慌慌悸动的心……

    等那群人再出秀梅办公室时,只见两个警察让那位邱姓子侄成了夸张的飞机式,还有一位站了他们之间揪住他的颈领,周围闲着的那些成如护法金刚一般围了半圈,这团人往楼下潮退而下……

    铁璧趾高气昂地迈了出来,剑峰身后紧跟出来,然后便是秀梅、钟心,那秀梅发声想说什么,却被铁璧挥手打断,道:“他怎么不去局子里投案自首,就跑你这儿来?”

    剑峰似乎拉拉秀梅的袖口,对铁璧道:“别忘了,潘局还等你的回信呢。”

    谁想这铁璧一听“潘局”二字还来劲了,昂首道:“急什么,审完了再汇报不好么?不是那小子早上作死了,我还得好好搜搜,别藏匿了什么凶器、赃物之类的。”明仁远远见着秀梅如噎了糯米团一般缩了缩脖子,那铁璧见吃瘪了秀梅她们,神气地挺胸转身往楼下蹬蹬而去,剑峰也贴着他身后走了……

    秀梅对钟心他们低声关照两句,朝明仁这边缓步而来,近了,明仁觉着她似乎连脸部肌肉抽动一下的力气也没了,垂着双手木然地进了屋里,明仁赶紧进了门,倒了杯温水,站到疲软在圈椅里的秀梅边上双手递到她手中。

    秀梅抬也没抬头,接过那杯水,一气喝了下去,喘了会儿,道:“回来了?早些睡吧。”

    明仁将严莉要亲自来,还请来胡枰这位专家等简之又简三言两语地说完,秀梅似乎满意地点点头,超乎寻常地仅仅擦了把脸,转身进了里屋……门关的刹那,明仁心头一动,猛然觉着她后背已躬起,头也低垂,发髻已乱,像极了记忆中奶奶的背影……

    转眼一宿已过,明仁呼呼睡了个大懒觉,起床刷牙时见洗脸池旁散落着几片柠檬片,猜着姑妈一早擦完脸不知急着张罗什么事去了,摸了摸桌上的那些早饭锅子,冰冰的,寻思着过会儿也该吃午饭了。

    正转悠着来到楼下,正见秀梅、若兰、冬梅陪着闲云、野鹤两位尼姑伫立在秋风里,李兼仁垂首拱立在那辆为若兰新购置的轿车车门旁。

    若兰正对秀梅她们兴致勃勃道:“不是遇着这档子大事,我们也有幸过去耽搁几天,这回佛会里头真善、和合两位大师全都到场呢,没想着我们这两位法师有这么大面子……”

    野鹤听着那几句肉麻的马屁话时,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眼里含水似的望望边上站着的冬梅,又似乎意识到什么,忙双手合十,闭目默念着什么……闲云却像个听话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的没事人,昂首凝眉望着小福楼后面的那片天空……

    秀梅见客套了差不多了,就请两位尼姑上了车,让若兰、冬梅相送,自己和明仁目送着载着这五个人的车子远去了……

    秀梅呆呆地望着那片人走车去、虚无缥缈的前方,嘴里道:“下午去看看郑老爷子,我再不去,你玫瑰阿姨那个催命鬼又得来电话了,看样子老爷子这回真病得不轻呢,你抓紧吃完饭给我带点过来,荤腥不要,我还处理些事儿。”这才返身上楼。

    明仁总觉着遇见和尚、尼姑之流有些怪怪的,既像是前世有缘,心神向往,又奇怪这些四大皆空、六根清净的人,却依仗着那些泥菩萨、纸佛经,到处掺和凡人俗事。想着想着,他也迈不动步伐了……眼前,一辆熟悉的车子出现了,明仁勾勾地看它到了眼前,后座门一开,秋萍昂着头,春风拂面地迎着他来,并非明仁猜想的群群,明仁失望地避开她那双不时扫在他脸上的得意目光,看着那辆车又规规矩矩地停往停车场去了。

    “明仁哥,怎么呆呆地站着发愣?对谁望穿秋水呢?”秋萍嘴咧得都露出那副雪白的牙齿来了:“听说昨天劳苦功高,把大名鼎鼎的严老师都请动了,这不,我得安排召集那帮土包子接受再教育呢。”

    明仁实在看不得她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儿,冷冷地道:“大家都是五湖四海出来混的,别土包子、土包子那么难听地叫着。”

    “呦,我倒忘了,我也是山沟沟里出来的,也土得掉渣,哪能跟你们这些城里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比。”秋萍终于出现了嘲讽的口吻:“我们可没有什么娇妹妹、星妹妹的一大群围着,我这土包子只配召集底下那些土包子听严老师还有什么星妹妹的训话呢。”

    明仁似乎闻到了空气里已散发出的一股酸臭之气,又冷冷地丢了一句:“小肖昨晚回来了,没去看你?”

    秋萍腿一跺,杏眼一翻,道:“我和他还有什么关系?从今往后,我和他丢开手了,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知道你看我笑话,可想当初你也对我说过什么?你敢作敢为么?你和小肖差不了多少,都没出息,我鄙视你们!”

    明仁回避着秋萍开始湿润的目光,听到了她转为沙哑的嗓音,心想多说也无益,抬脚走为上,于是低了头逃一般地走开了。

    明仁走了一段,也不好回头,远远看着停车场出来一个熟悉的人影钻进了绿萝的休息室……

    明仁缓步走过绿萝的休息室门口,就听里面绿萝怒道:“……别跟我赌神发咒的,我不听!你就自个儿扪心问问你自己,和那个骚狐狸精在一起被我看见还少?”

    “又怎么了,我不都写过保证书了,哪会再犯?这几天不是庄总临走时关照,她要用车,我得满足么,是公事。”龚勉沮丧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别跟我面前装正经,我问你,昨晚你在哪里?那么晚了,你们也有公事?还需要搂着抱着上酒吧、逛大街!?”停顿了一下,就听里面有东西往门口扔来,绿萝继续吼道:“滚!恐怕这东西也是那狐狸精买来哄你上床的,谁要这些龌里龌龊的东西,我算看透你了,你真不如阿三,人家几年如一日,风里来雨里去的……滚!”

    这时,门口退出来半个身子的龚勉,屁股朝外,身子颤抖,也大了喉咙道:“早知道你看上了那个三寸钉,他早晚得挨枪子(一语成谶啊),你等着守活寡吧。”

    “哐嘡”,就听什么东西扔到门里的地上,那龚勉麻利地跳将出来,转身气鼓鼓地回停车场去了。明仁愣了楞,小心地路过那扇门口,见绿萝埋头趴在那张八仙桌上抽搐着,一只手不时摸着桌上的抹布、铅笔等往门口扔来……明仁赶紧躲了过去。

    明仁草草吃完饭,到窗口要给秀梅打饭,真巧范韶出来巡查,见明仁吃了还要带一份,早猜着是秀梅的,忙向他招手,明仁会意,就往后厨而来。

    到了后厨门口,那范韶带着歉意让明仁等在门口,嘴里道:“实在是怕了莲莲那位姑奶奶,她要看着我让他人进来了,非让我难看三天不可,如今女人们都翻了天,得罪不起啊。”说着进去,重新洗了一套不锈钢餐具,盛了几口饭,从两个盖得严实的瓷盘子里拨出素面巾、凉菜心两份菜,又端过一盅盖着盖的汤来,红着脸道:“这些都是刚才给那两位仙姑(他称呼得奇怪)特意做的,还有菌子汤,多了两盅,一盅留给莲莲,一盅就孝敬你姑妈吧,嘿嘿,你就委屈了,范哥有空给你做更好吃的汤。”

    明仁见他细心地用保鲜膜遮蔽了饭和菜,就谢过了,端着饭盆给秀梅送来……

    一进秀梅办公室门,就听秀梅提醒着秋萍道:“……你们也别瞒着我,那些乌七抹糟的烂事别给我查实了,我眼睛里可不揉沙子,别忘了你们小红楼开张的本钱是怎么来的……”

    “吴董,正因为欠着一屁股债,想早些还完么……”

    秀梅看着明仁送饭来了,挥挥手让秋萍走了。

    秀梅边吃着饭,边思索着什么,明仁听着墙上时钟的走动声,终于憋不住问:“什么事又惹你生气了?这秋萍如今翅膀硬了,恐怕也不把您放在眼里了。”

    秀梅警觉地盯了明仁一眼,并不吱声,低头将只吃了一半的饭菜推到一边,接开那盅汤来,夸道:“这倒合我口味。”拿了小勺连汤带料都吞进了肚子里,喃喃对明仁道:“小明,你可不知,从前我看着她能干、爽利,是把经营管理的好手,所以委以重任,不过,最近发现她越来越急功好利了,原本我倒体谅一位女孩子经营那些个娱乐场所也不容易,所谓常在河边走哪得不湿鞋,这黄、赌的传闻也就罢了,可我最近风闻外面许多歌厅、迪厅贩毒、吸毒的厉害,尽管那儿是竹君管的,我也不得不敲打敲打这些人,平时我苦口婆心地拦着你,不让你常去那种地方,就是怕你沾了这些东西,特别是毒品,这可是倾家荡产、断子绝孙的东西,唉,什么天翻地覆、换了人间,说得好听,那些冻不死的苍蝇不都活过来了?”

    明仁听了大气不敢出了,替她收拾了碗筷,洗净了搁在冬梅办公室那张饭桌上,此时,秀梅已简妆完毕,两手空空地出来。

    明仁好奇地问:“我们就这样空着手去?”

    秀梅道:“我早想好了,快走吧,趁这个辰光,市里交通空些。”

    两人一下楼,绿萝车子已然静候,两人上了车,一前一后坐了,秀梅紧盯着身边的绿萝,愣了会儿才说:“开车。”

    车子一路驶往市里,三人各怀心事,谁也不说话。到了步行街边上的小马路,秀梅关照绿萝人别离开车,就打头走了,明仁急促地对绿萝道:“想吃什么?别饿坏了自己,不值得。”

    绿萝抬头白了他一眼,不过很快仰脸换了勉勉强强的微笑道:“买杯鲜榨果汁吧。”

    明仁这才快步跟上自己的姑妈,秀梅也似乎意识到什么,对明仁道:“绿萝怎么了?今天你们没人惹她吧?”

    “我们怎敢招惹她,生些小闷气是有的,有人传她胖了,不正减肥么。”明仁掩掩藏藏地回答着。

    两人出了小马路,直奔对面的南国风味酒家,原来秀梅早订了一桌半成品菜肴,一取就得,明仁又抓紧带了杯凤梨汁,两人很快又回到车上,明仁递过果汁,那绿萝一口气喝了一大口,秀梅边上关心道:“冷——别噎着。”

    绿萝这才放下杯子,问:“还去哪儿?”

    秀梅说明去向,车子开始穿行在离这步行街不远的地方,一到这时辰,路上的行人渐渐又多了起来,车子开开停停,秀梅低了头打起瞌睡来,明仁身边放了两大袋东西,只得用手护着,两眼瞅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老房子几乎消失殆尽,偶尔断断续续剩着几栋,也被改得面目全非了……最吸引眼球的还是那些光怪陆离的美女,个个都如干柴烈火一般,一改娇生惯养的娇弱之身,面对着冷风寒流,短裙、夏裤照样上身,恍如隔空还在夏季的海滩。难得遇着几个穿劳动布裤子的女孩,如果只盯着下身,真怀疑自己是否遇上了乞丐窝里跑出来的乞丐婆,只是那一个个破洞中露出的粉白的皮肤提醒着你,那是一种破落的美,堪比李神仙的铁拐,朱皇帝的讨饭碗,只有她们贴身穿着,那才叫宝贝。

    明仁正一饱眼福之际,绿萝终于将车停在秀梅指定的地方,秀梅脑袋晃动了一下,一睁眼,看着就是熟悉的路边,就叫了明仁下车,依旧关照绿萝别离开车子。两人走过一条马路,随着拥挤的人流来到一家饭店的包子部,那个买包子的队伍排成一字长龙蜿蜒至路口。

    明仁争先探头往店里望去,除了人山便是人海,秀梅等在路旁,一个五大三粗的小子背对着她挪了过来,手指含在嘴里,望着那些俊男靓女揉揉抱抱做亲热状地经过身边,想着自己孑然一身,含含糊糊地痴笑道:“□□,都是□□,有种脱了裤子就上啊……”挪着挪着一下撞到秀梅的背上,秀梅瘦弱的身子趔趄地摇晃着,发出“啊呦”一声。

    明仁一回头,赶紧先扶住了秀梅,那家伙盯着他们看一眼,逃也似地跑了。

    秀梅回过神,见明仁盯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处,就问是谁?

    明仁疑惑地答道:“好像是薄德的那个精神病儿子……”

    “怎么可能?他会穿得如此整齐,一人跑到市里来?”秀梅一时也不信。

    两人还想说什么,一张熟悉的脸终于出现,阿金满头大汗地拎着两大袋包子拼命从店里挤出来,明仁赶紧上前接过一袋,阿金整个身子这才从人群里剥离在明仁面前,没想到,她也穿了一条紧身短裙,足蹬着一双高统靴,中间暴露着两段如刚刚扒了皮的藕腿,满脸通红地站定了脚步,谁想一不小心,又被后面蜂拥而入的人撞了一下,阿金不由柳眉一竖,刚想开骂,不过碍着秀梅她们的面子,只能苦笑道:“啧啧啧,你们看看,跟不要钱似的,吴董,那鲜肉月饼实在没法买,那家店比这还多几倍人呢,下回我一定专门买了给你尝尝。”阿金嫂边客套,边摸出手机接了个电话,就听她有些气呼呼道:“又去看西洋镜,也不看紧点,自己去找,丢了才好呢。”

    等她挂了手机,秀梅有些过意不去,非要让她上车搭一段路,阿金摆摆手,又指着明仁手里的包子,又晃晃自己手里的那一袋,道:“这一袋是给你带的,我也买了一袋,给那些老街坊带的,我还逛会儿街,吃了晚饭再回去呢。”

    秀梅见她说得实在,又急着要走,也就不再坚持,同明仁依旧坐上车离了这繁华昌盛之地,一路往郑家而来。

    郑玫瑰亲自来开的门,一脸倦怠,见了明仁他们,那张憔悴的脸蛋才楚楚一笑,迎了他们正要进去,绿萝说自己想去附近逛逛,郑玫瑰招呼她道:“等会儿过来吃饭啊。”

    秀梅动动嘴皮,毕竟没再说什么,三人进了院子。一边走,郑玫瑰一边就与秀梅滴嘀咕咕道:“自打那保姆走了之后,后面聘的都不合意,你看连开个门都叫不着,就知道躲在房里玩手机、看电视……唉,不说了,都是我妈作的。”

    三人进了门,大厅里昏昏暗暗、空空荡荡的,三个沙发少了一个单人的,连电视机也不见了,就听着那间书房传来很大的电视机声音,那位保姆正站在门口,不时往里探头,抄着家乡话说着什么,见玫瑰她们进来,就匆匆过来,道:“呦,这老爷子吃饭就吃几口、药也不肯吃,赶紧送医院吧。”

    “别胡说,刚从医院回来,他又没什么大病,客人来了快去泡两杯茶。”玫瑰一脸不舒服地将她支走,也不急着领秀梅进那屋,反而像多久没见着闺蜜了,勾着秀梅胳膊又唠叨起来:“你看看,连吃个药也要我操心,烧菜就只会放盐,也不知哪个山沟沟里出来的,本地的住家保姆难请啊,都是我母亲作的,这下好了,完完整整的家分了三块,她陪了宝贝儿子住新楼去了,就剩我还得伺候这老顽童。”

    “那把那位保姆再请回来啊?”明仁插了一句。

    “小孩子家别乱说话!”秀梅低着声,语气却坚决,制止了明仁。

    “唉……”郑玫瑰看了一眼明仁,道:“我也想过,哪敢啊,她走后我才知道,那人手脚不干净,难怪我母亲编出许多闲话来,最近我帮着清点老爷子卧室和书房,少了不少东西,打电话问她,她不是说打碎的,就是说老爷子送人了,老爷子如今糊里糊涂的,问他也白问,我也只能哑巴吃黄连,吓唬吓唬她算了,好坏她当年对老爷子也不错。”玫瑰拉着秀梅似乎没有放手的意思,继续道:“那个坏女人,最近又住回我哥那里了,我妈带了小的,也顾不上这里老的了,只苦了妹妹我呢。”

    “她那套房子呢?”秀梅不经意问了一声。

    “还会便宜谁?还不是她爹妈?我哥那个软骨头,她们夫妻吵架,床头一和,还不是大把钱往那坏女人的娘家扔?她那个不争气的弟弟结婚用的那套别墅,不是也是我哥给搞定的?就数当我妹妹像外人,给我的别墅定在你边上,说什么我和你关系好,让我多陪陪你……不是我说你那楼盘坏话,实在是太偏了。”

    “那再好不过啊。”秀梅朗朗笑了起来:“我们又可以做伴了,按我和戴大姐的设想,我们那里成了我们姐妹聚会的场所,何止你我这两个伴儿呢?”

    正在此时,那书房里传来郑老爷子一声洪钟似的提问:“谁来了?也不告我一声?”

    郑玫瑰赶紧伸手打住秀梅的话头,靠近那扇刚被保姆打开的门,大声道:“你不是叨叨着秀梅、小明么,她们来看你了。”

    “喔,那还呆在外面滴嘀咕咕干吗?真是乱弹琴!”

    郑玫瑰回头轻声对秀梅她们说道:“这会儿听力又恢复了,真拿他没办法。”

    明仁正好靠着郑玫瑰近,被郑玫瑰推着往屋里来。

    明仁小心翼翼地探了个头先往屋里来,一闻,差点没背过气去——一股馊酸味、烟臭味直冲着鼻子里钻,明仁本能地一缩头,吸了一口门外的新鲜空气,那郑玫瑰早察觉到了,先快步走进去开窗通风,秀梅、明仁这才进门。

    郑秀窝在沙发里,正聚精会神地端详着电视机,那电视机里正放到一段老板和要被解雇的部下的对话。

    “我可去告你!”

    只听那老板窝在朱红色皮沙发左右转转,不屑道:“告我?你在我这里做了那么久,你以为你是干净的?再说,我的身价是你千倍万倍,我认识的关系比你做过的车都多,我俩要坐了牢,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我可以耍钱、托关系,死的改成活的,无期的变有期的,减刑、保外就医……你还是拿了补偿金滚吧。”

    那部下犟头倔脑的还是不服。

    “告去吧,某某是我朋友,某某是我亲戚,你个瘪三,就你兜里那些钱,去告我?你搭了时间、精力不说,等你告赢了,你兜里那些积蓄早没了,我还一分不赔给你了,信不信?!”

    “啪!”老爷子手狠狠砸在皮面的沙发上,发出一记清脆的响声,明仁如同挨了一下,头往脖子里缩去,就听老爷子脱口骂道:“造反!造反有理!”然后用很重的家乡口音道:“跟他们讲理,你们是对牛弹琴!乱弹琴么!”

    这下连郑玫瑰浑身也颤了一颤,秀梅她们只得在门口驻足,明仁好奇地探头又望了望:那电视镜头又切换到另一个镜头——出租车司机方向盘前晃悠着一块神不神、佛不佛的牌牌,还坠着鲜红鲜红的盘长结。

    更吓人的一幕出现了,那郑老爷子从沙发上弹射起来,一下子马趴在厚厚的地毯上,不住地叩头请安,嘴里不停地叨叨:“老领导,我有罪!我罪该万死!”然后那张不停抬起的脸面上老泪纵横,悲切之情如丧考妣……

    秀梅她们趁机都拥了过来,左拖右拽地将他扶到沙发上,老爷子喃喃自语道:“回家乡大山里去吧,这儿变天了。”

    这时电视机里跳出一段神经兮兮的广告,一对穿着草裙的老头老太不停地扭动着屁股……老爷子实在憋不住,将遥控器透过他们三人的人缝,向电视机扔去,突然那电视机又切换了一段广告,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故作高贵的声调道:“帝王般的尊贵,皇家般的享受……”

    老爷子拼命地咳了起来,那只刚扔出过遥控器的枯手在空中抓了一把,然后无力地落到自己的腿上,嘴里嘟囔道:“管不住了,管不住了……你们来看我?很好很好,许多事啊,慢慢来,不着急,秀梅,帮我拿条毯子过来,冷……”

    郑玫瑰见他认出了秀梅她们,欣慰地将秀梅、明仁买了老饭店的包子、南国酒家的菜肴一一说道了,果然,老爷子像打了鸡血似的兴奋起来,指着桌上那堆盘碗道:“这是人吃的?好东西都让她们给糟蹋了,看我老了,不中用了,这个不让我吃,那个不让我喝,烟都不让我抽一口……快,快把包子先给我吃一口。”

    明仁赶紧递过那个袋子,老爷子一把夺过拽在怀里,摸出一只包子往嘴里塞,郑玫瑰埋怨道:“你慢些吃,别又噎着,吓死人的……”

    老爷子一会儿又摸出第二个包子,边咬边笑咪咪对明仁道:“你是我的好孙子,会做菜么?别让她们烧……”说着指指门外。

    明仁刚想说什么,秀梅对他微微做了个摇头姿势,明仁会意,忙点点头,老爷子更高兴了,郑玫瑰趁机道:“等会儿我们去做饭好了吗?你先吃包子,还热的呢,你呀,天天唠叨着秀梅、小明,真来了,又不请她们坐……”

    “对对对,坐坐。”老爷子塞进了最后一口包子,不顾那只油腻腻的脏手,使劲在自己那个单人沙发的扶手上拍了几拍,秀梅实在看不下去,从茶几上抽了几张餐巾纸,蹲在沙发边帮他擦起手来。

    这时门口那个小保姆探身进来,端进一把椅子来,谁想老爷子眼尖,马上抽出手来朝她一指,喊道:“有没有规矩了,保密制度还要不要?没见我们正开会吗?”

    吓得那小保姆马上退出门外去了,郑玫瑰忙劝上几句:“她是一个保姆,有什么保密不保密的?”

    老爷子倔着脑袋道:“保姆?更该管!身边人管不好还行?我没让她进来,她能随便进?”

    秀梅直起身来,外面去接了一把椅子进来,老爷子换了副面孔,慈眉善目地让她们分两边坐下,郑玫瑰趁机将书桌子上的盘碗都收了,老爷子似乎也看见了,有些着急道:“哎,哎,我晚上还吃呢,别浪费了,想当年……”

    郑玫瑰不耐烦道:“你不刚让我们晚上另烧新鲜的吃么?这不收拾了,厨房里盘碗都没了……”

    秀梅朝玫瑰使劲眨眨眼,嘴里对老爷子道:“她们哪会浪费呢,不过热一热罢了……”

    老爷子吃了两包子后,似乎安静了许多,不时地耷拉耷拉眼皮,秀梅朝明仁使过眼色,两人把他扶到床上,就听他迷迷糊糊道:“老领导,我马上就来见您,聆听您的教诲……”他的头一歪,挨着枕头就开始打起了呼噜。

    秀梅朝电视机画面看了最后一眼,拿起遥控器将那个前呼后拥、分不清是商人还是黑社会头子的人摁掉了……众人轻手轻脚地全退了出来。

    玫瑰请众人上楼,这二楼,明仁以前来过,分了四间,他们全家四口一人一间,如今郑虎搬了出去,那屋子归了玫瑰,改成练琴房,与自己的卧室打通了,玫瑰拿出钥匙先将自己的卧室门来开了,让她们进去坐,秀梅知道她和自己一样也是爱干净的,就道:“我们别处说话吧。”

    “没关系,你们俩本来就是我一家人,等会走了,大不了我换个床单,我们这保姆洗东西倒是劲大也拿手。”

    明仁从没进过玫瑰的闺房,多少有些好奇,得了玫瑰的盛情,就抢先踏进门里,眼前出现了熟悉的一幕,同那朱星的房间风格如出一辙,类似的梳妆台、玻璃厨、雕花大床……只是边上多了一扇通往隔壁的雕花小门。床头特别显眼的也是挂着一幅画,明仁细细品味起来:那是幅色彩鲜亮飞逸的油画,一男孩伸小手托下巴半身趴在半开的窗台上往画外看来,窗台边的墙壁斑斑驳驳,大片的墙皮已经脱落,露出历经百年的青砖,边角又有黄绿的树叶,加之洒在男孩半边身上那暖暖散散懒懒的金光,一派秋冬太阳西下的感觉,那男孩微皱着眉头,是期盼着父母的归来?还是聆听着小鸟归巢前的歌唱?抑或观看着其他孩子的玩耍?明仁看着并不刻意写实的他就像是在端详着一片宁静的湖面,那里漂浮着一个年少时的自己……

    郑玫瑰见他如此长时间盯着那幅画,终于开了口:“那是你贾桦叔叔画的,原来那幅画的是位姑娘,就是在香岛拍出天价的那幅,那时就在他画室里搁着,我看着喜欢,说:如果是个男孩,倒很像我哥哥小时候的情形,不过是随口跟他和若兰提了提,谁知他倒当真了,重新画了一幅,在我生日那天送了来,正巧了,今年那幅居然拍出了天价……唉,这人情怎么还得起呢?”

    “还不起,就别还,我倒觉着他还是改不了画蛇添足的毛病,你不是说你们家那时穷得要命,你哥哥手腕上还戴了枚金木鱼?我看这是从西洋画里抄来的。”秀梅也凑过来欣赏起来,很快对那男孩手腕上戴着的那枚熠熠发亮的金木鱼提出疑议。

    “这……这怪不得他,我特意让他添上的,这金木鱼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再穷也不值得当了,至今还留着呢,你们猜猜,他的签名在哪呢?”

    果然被他这一提醒,秀梅和明仁在这幅画上似乎找不着他惯常的那种签名,最后还是秀梅对着那木鱼上的图案盯了一眼,道:“这不就是他的画押?圆圆的像个图章。”

    “就是,这才是这幅画的巧妙之处,不注意还以为是木鱼上的图案呢。”

    玫瑰让秀梅坐到了靠窗的两把原汁原味的西洋靠背椅子上,自己往床沿边一靠,那保姆也不知何时钻了进来,端了三杯咖啡往中间那张弯腿小圆几上一放,就被玫瑰挥着手支走了。

    明仁却没坐,继续留在那个玻璃橱前探头细瞧,橱里少有摆设,都是五线谱、书画等艺术类书籍,橱门微开着,明仁本想伸手去翻弄几本,却见下面那些个画册封面都是□□的俊男倩女,也就含羞缩了手……转过身来,知道玫瑰和秀梅必然有说不尽的私房话,自己挤在其中难免难受,正犹豫着,玫瑰似乎想起什么,站起身,拉过明仁,打开那扇雕着玫瑰花图案的门,指着一张雕花圆桌上的一堆东西对明仁道:“你们马上要搬新家了,我也没什么送的,这堆物价件都是装饰物,其中有几件小古董,我听她们说,你最近爱摆弄这些玩意儿?”

    明仁点点头,道:“还是姑……哦,郑叔叔送来的那些个文房四宝启蒙的,我以前住在老房子里也不曾注意这些老东西,后来有阵子生病,闲着没事拿了这些东西仔细看了,越看越有味,没事上网查查资料,有两件倒是好宝贝呢。”

    “小财迷。”秀梅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道:“挑两样意思意思得了,我们对玫瑰和她对贾桦一般,这人情也都是还不起的……”

    “这话说哪里去了?”玫瑰笑着把秀梅推了一把,道:“这几样东西都是从老爷子屋里收罗出来的,再放下去不是碎了就是没了,还不如让他研究研究,说不定还研究出个考古专家来。”说完,咯咯地笑着,将明仁往那桌子边一拉,秀梅摇摇头往外间去了。

    玫瑰看着秀梅出去,压低嗓音问:“昨晚去朱星那儿了?”还不待明仁解释,又神秘一笑道:“怎么样?满意么?要不要阿姨我给你们穿针引线?”

    明仁觉着脸有些发烧了,也不敢直视她的目光,就听她回缓了口气道:“不想我吃十八个蹄髈?不着急,慢慢来,又得你挑花眼的时候。”说完,飘着一股沁人心脾的浓香里转身出去了。

    明仁就在她留下的余芳里就着圆桌旁的鼓凳坐了下来,先打量了一番周围环境:这房间同朱星的那个外间比差不多大,一角也放着一架同款的白色钢琴,钢琴对面的一角摆放了两个大画缸,图案都是张牙舞爪、拖了胡须的老龙,缸里塞满了卷轴,四壁涂得煞白,房间又觉着大了一圈,两边墙上一边是书法,一边是绘画,都挂满了,明仁看着那些个书法虽然字体有些不同,也都十分熟悉,明仁兴趣不大,就转过头来往这边那些绘画望去,其中有两幅一眼就觉着与贾桦的风格截然不同,那山如用墨笔刀砍斧劈出来的一般,山色涂抹得虽有层次却不是大红便是大绿,那天空一律灰蒙蒙或乌云滚滚,可也极富有变幻。

    明仁见其中三个小锦盒较为古朴,打开一看,果然是三个老物件,其一为五彩松鹤延年薄胎瓷笔筒,历经百年,其色泽如琉璃、如白玉般宝光内敛,即便在盒里转着,也觉滑手,真怕稍一不留神,砸了,其二是老根竹节的笔筒,表面繁繁复复、精精细细地雕着七位自古至今、天上人间为人传诵的贤人,表皮虽早已呈赤呈绛,可一端上手毕竟材质轻贱、飘飘然如浮云,若非能工巧匠伪饰其表,何人会为路旁一段残枝断节倾心?其三才是一只专心雕琢过的喜鹊登梅撇口紫檀笔筒,摸在手里已觉厚重勃发,浓油油、深邃邃,黑如铁、坚如钢,斜对夕阳,又见星星点点,恍如阑珊之灯火,犹如婴儿之肌肤,去了棱,没了角,磨得心也净、情也淡……

    明仁查检其他的包装物都崭新而大气,于是先将两幅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书画卷轴推至一边,只挑捡那些开合方便的锦囊盒子拿到手中,刚打开一个大盒,里面装着一尊新作的白瓷观音,面相古朴、做工繁复,覆着一枚宝玉寺的开光证明,明仁将佛像托起,翻身观看背面款识时,就听外面传来玫瑰低低的谈话声:“……她有些古怪,我哥再三关照:顺她的意,要怎样便怎样,连老姜也让她三分,那年她和老姜闹别扭,我哥去劝,整整劝了半天,被数落得一无是处,后来还是戴大姐摆平的……”明仁光顾着竖着耳朵听外面,将瓷像往盒里轻轻送回去,谁想遮住底部工艺孔的一个塑料盖子抠着盒沿松脱了,明仁将那盖子揭开,想重新塞紧,却见里面有卷东西,于是伸了两手指将那卷东西抠了出来,原来是花花绿绿的一卷纸,瞄着里面似乎还有,他索性将那底座竖起、放下,搁在盒沿上,又陆续抠出几卷,打开用皮筋箍着的纸卷,一看那票面吓了一跳:“呦,这是什么呀?”明仁脑子一片空白,外间她们的谈话声似乎也变成可耳旁的嗡嗡作响声了。

    明仁本想叫唤玫瑰她们,可转念一想,毕竟不好吭声,正犹豫之间,肩膀被拍了一下,郑玫瑰端了一杯咖啡出现在他背后,看他正出神,微笑着问道:“怎么?看什么这么入神?发什么呆么,拿回去慢慢看么,快喝了这杯咖啡,这可是现磨的猫屎咖啡。”

    果然,那股悠悠荡荡的清香唤醒了明仁那张木然尴尬的脸,将手里紧握的那几卷债券往桌上展开,接过玫瑰手里那只洋味十足的烫金咖啡杯,只觉着交接时,玫瑰的手颤动了一下,几滴咖啡水洒在了明仁的手上,亏得是温温的,明仁也没怎么在意。

    “这哪里来的?”玫瑰瞪大了双眼,脸转成了白色,伸着拇指和食指像拿什么脏东西似的夹起拿卷展开了纸片,看清面值后,脸上的肌肉不由抽动起来,语无伦次道:“怎么有这么多?”

    明仁轻声将发现那几卷东西的出处交代了一下,玫瑰愣了楞,直觉着背后麻一阵、凉一阵的,赶紧朝身后望望,见秀梅并没出现,这才定下心来,将那几卷纸片收到了自己口袋里,脸也显现了血色,那股蜜蜜的微笑又浮上了嘴角:“这是你老爷子前几年参观宝玉寺,那老和尚送他的,断没有和尚送他财物的道理,我可想起来了,我妈前一阵还在埋怨呢,怎么老爷子的私房钱不见了,原来他都买了这些,藏在这里了,这可找着了。”

    明仁听她给出了圆满的答案,神态也变得如此镇定,心里释然了,将那尊佛像小心放回盒中,又去翻动剩下的两个锦盒,玫瑰的手也没闲着,一边帮着他打开,一边催着他喝咖啡,明仁只得将那杯子端到嘴边,使劲闻闻,喝了几口,并不觉着苦,又连着喝了几口,这才觉着有些酸,随手搁下了,玫瑰拿出一对粉白地子粉彩富贵牡丹花花瓶,笑着说:“这可是银凤从瓷都的一位大师那儿求来的,你看他这牡丹画的,如同在纸上绘没骨法,这边上的蝴蝶却又是工笔,一虚一实、一动一静,相得益彰,寓意吉祥。”说着话,她将花瓶在明仁面前转动了一圈,眼睛顺便往瓶口里瞟了瞟,两个瓶子都翻动后,才放心地放回远处,指着那两幅字画道:“这是我求来的,一幅是单好古的月下竹林观音图,你回去仔细与那幅银凤画的比比,别的不用多看,只见那些衣摺、裙带的画法,就立现高下了,另一幅是我母亲的书法大作,也算是严会长的高徒(与西江市那位齐名?),本也不算什么,只是那题的字很讨口彩,她再三嘱咐挂在你们新居正合适。”

    秀梅等了半天,听她们在里间滴嘀咕咕地不知说些什么,这时出现在门外,笑着说:“小明,适可而止啊,寄娘的一幅作品可不比贾伯伯的身价低,你可别把你玫瑰阿姨的宝贝都抠走了。”

    “什么宝贝不宝贝的,我让我母亲再写几幅不得了,这都是些平常家里的摆设,还怕你嫌弃呢,只有这尊观音是我父亲前几年从宝玉寺请来的,封在盒里没供过,知道你笃信佛教,送你镇宅保平安的。”玫瑰见惊动了秀梅,马上跑了出来,拉着秀梅的手,刚想回到窗口的座位上继续唠嗑,就听楼下传来声响,两人来到走廊,隔着栏杆往下望去,原来是如风带着百合进门,那小保姆听如风快嘴叽里哇拉,似懂非懂,又不便制止,正抓耳挠腮地烦恼之际……玫瑰赶紧下楼,秀梅和明仁也跟了下来,互相打了招呼,玫瑰招众人就坐,道:“怎么,老肖和小肖没来?”

    “呦,他们呀,一个睡不完的懒觉,一个开不完的会,昨日不是江东那块发生了水污染事件,今个召开紧急会议呢。”

    玫瑰应声道:“如今不是水污染就是泥污染的,就怕那天连空气都不敢吸了。”

    如风这才想起来的目的,问:“老爷子呢?”

    “他刚睡,还是秀梅她们哄的呢。”如风一听,声音马上低了八度,正想详细问问,就听书房门开了,老爷子胡乱披着睡衣,挺胸叠肚、声如洪钟道:“对,就该好好抓抓污染问题,特别是精神不能被污染了,秀梅、如风,这可是个原则问题!”

    玫瑰回头一看,听老爷子认出了秀梅、如风,连忙和众人都站起身围了过来,玫瑰边给他整整睡衣,边埋怨道:“你怎么又起来了,外面冷,快进去吧。”秀梅见老爷子面露不快,使劲向玫瑰眨眨眼睛,摇摇头,众人鸡啄米般不时点头聆听他教训一回,老爷子终于飞完了唾沫,再次拍拍肚子,指着大厅中央道:“我还有要事要办,你们继续开会,今天几天议议我刚才说的几个议题。”然后缩进门里,紧闭上房门,不一会儿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

    玫瑰苦笑道:“没办法,他神志一会儿糊涂、一会儿清醒,医院里又住不惯,在家,我又不得安生。”牵了百合的手,领着众人重新入座,明仁注意到百合那双眼睛透过那两扇玻璃镜片正细柔地扫视着他,自己迷迷糊糊恍如入了梦,也不知不觉地盯着她看,秀梅此刻坐在如风外侧,见他俩今天如此诡异之举,心生奇怪,就听如风喜滋滋对百合道:“听小肖说,明仁升了副总工,与你们总公司技术部业务对口,你们倒可以常来常往了。”

    百合浑身仿佛打了一个冷颤,“嗯”了一声,不过目光还是低垂在明仁身上,明仁听着如风拉近乎仿佛也无动于衷,他对百合目光的聚焦引动着屋里的空气也凝固了一般,就听着书房里传来的电视机音响声了……

    玫瑰也看出些许苗头来,眼珠一转,道:“小书房里有棋子、纸牌,你们何不去玩会儿?”

    “对,对,你们不都会那个围棋?杀一盘正好。”如风推了百合一把,秀梅也笑嘻嘻地提醒了明仁一声,明仁魂儿似乎飘了回来,打起精神紧随着玫瑰站起来,百合低头跟着,三人来到书房隔壁房间,这一间也不小,里面摆着四方台、茶几和好些靠椅,靠边的玻璃厨里都是各种材质的麻将、棋类,玫瑰指着一张罗汉床让他们拿了副围棋坐在那上面玩,自己掩了门和秀梅、如风说事去了。

    明仁、百合坐上了床榻,中间的小几上早就有张楸木做的围棋盘了,明仁摆下围棋盒,两人便昏天黑地地大战起来。

    明仁难免年少气盛、血气方刚,欺着百合柔柔弱弱的神态,上来便是抢角抢边,小飞大飞,忙个不亦乐乎。那百合眼里闪着亮,纤细柔嫩的手指稳稳地落着棋子,不紧不慢,诱出明仁大片围地造势,这明仁和百合谋面不过几次,下棋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自认自己和肖百鲢赛棋是赢多输少,早忘了他说他姐姐下棋如何如何厉害的吹嘘了,以为百合下得保守,不过如此,谁想下过几十步,百合的棋势强势坚实起来,不仅蚕食着明仁的圈地,渐渐突破打入和明仁缠斗起来,不久便逐出明仁一条长龙来,明仁急着心里痒痒,面对一女子又不好反悔,只得苦苦做活,终于在百合早先走扎实的铜墙铁壁里胎死腹中,轮到百合,她将白嫩稍逊群群的手舒展开,抛了几枚棋子投入黄花梨木的圆盒中,抬起那张妩媚难胜朱星的脸呆呆望了望明仁,跳动着那弯也抹过黛笔的双眉,噏动一对也擦过润膏的薄唇,心里早就算计完毕,淡淡道:“换个别的棋类下下吧。”

    明仁一时到不知回答什么是好,只能痴痴地望着她,百合拿手背蹭着脸,笑了:“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明仁更是羞得陪着微笑,百合见他还笨笨的,伸出一指又似往那门口,又似朝那橱柜指指,热辣辣地盯眼看着他道:“你去拿么,我也不知你会什么。”

    这下明仁才明白,也不起身,道:“下五子棋吧,不用换。”

    百合乍听一楞,很快她乐了,让了明仁走先,走了几局,明仁仍落得铩羽而归,不由烦躁起来,忿闷之情溢于言表,百合知他性急难耐,就推说自己累了,丢了棋子,明仁连输两番,还想换一种棋来下。

    百合拉过靠垫来,斜倚在罗汉床背上,微闭双目,道:“又不是赢房子、赢地儿,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陪我说说话儿吧,你大学毕业,整日里在单位里混,就没想过考个硕士、博士,出国深造什么的?”

    “学校里说是不会秋后算账,可我们那届整个系只招了一名,哪轮得到我?再说这样混着不挺好?何苦再去费思劳神寒窗苦读?”明仁自学校出来后最忌谈论仕途经济,听着便头疼嫌唠叨,秀梅早年还试探过几句,见他胸无大志,浑浑噩噩留在自己身边也挺好,从此也不再过问,今天又听闻这些,只因初次与百合私下闲聊,就强忍着烦恼做了回答。

    “我哥哥也是如此性子,你们真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难怪成了一对昏咚咚的世俗好友。”

    “世俗好友怎样了?人身上都有正邪二气,正胜了邪便是大仁大义之人,我们可不敢当,这邪压过正,就是大恶大奸,我们也配不上,我们身上正好正邪平衡,本来就是世俗的普通人,投胎在这太平盛世,不趁时享福消受,平平安安,去追求什么功名利禄,累死累活的,何苦?”(替肖百鲢惋惜,如果真是浑浑噩噩做一世俗之人,何致于身败名裂也。)

    百合见他说话声激动,脸色难看,加之刚胜他几局,不便再与他争执,哀哀地低了头,做起了肚皮文章。

    明仁见她不再理会自己,神情黯然,缩着瘦弱的身子呆呆地望着地,怜香惜玉之情尤升,讪讪道:“听小肖说,你要考研究生,志向高远,我很是佩服,只是别太拼了,拼坏了身体不值。”

    “我拼关你什么事?我就是想做那心比天高的人……”说着说着,这百合居然两滴眼泪从眼眶里挂了下来,明仁吓了一跳,深怨自己不会说话,伤动了她的心事,一下站了起来,呆在她的面前,左手抚着右手,不知如何安慰她才好。

    门轻轻被推开了,玫瑰亲手端了盆水果进来,见明仁正好挡在百合面前,只觉着他俩凑近说话正和自己心意,又怕他们回头看着自己闯进来尴尬,就故意高声道:“吃些水果吧,我和你姑妈马上下厨炒菜,都是半成品很快就开饭了。”

    明仁赶紧回头过来接过果盘,就听玫瑰压低声道:“百合怎样?你们都是大学生,共同语言多,你可好好哄着她,你风姨和老肖都夸赞你呢。”她也顾不上探头看百合,将水果盘往明仁手里一塞,使了个眼色,笑嘻嘻地掩门出去了。

    明仁端了水果,楞在百合面前,原来百合见玫瑰闯了进来,早收了忧郁之情,顺手从桌几下抽过一本著名的《八卦》影视杂志来,遮在面前看了起来。

    百合瘦弱的身子旁还空着一块,明仁挤着坐了,恭恭敬敬地端了水果等她伸手,百合见门已掩上,明仁一副可爱的悔意,心里暗喜,脸上却不露声色,更往桌几边靠了靠,拿那本杂志挡了明仁的视线,明仁这才看清那杂志封面上有个标题:比基尼艳星闪亮投怀,沙滩裤蓝导神秘送抱。

    明仁将那盘水果往百合怀里一搁,抢了百合手里的杂志,翻看起来……

    百合见他用强,无可奈何地捧了盘子,拿了一段香蕉,剥了皮,小口舔食起来……

    明仁早翻到标题的那页,原来是穿沙滩裤的蓝武大导演露台上双手抱怀,指导着比基尼的娜娜沙滩奔跑的几张工作照,不过字里行间也有蓝导与原当红女明星某某龃龉、娜娜与某某导演翻脸的传闻等等,明仁那颗跳动的心这才平复下来,装着顺便翻翻的样子,见百合闪着眼睛看自己,搭讪道:“这些新闻都是捕风捉影,也没个准头……”

    百合见他翻的那页正好有许多漂亮的女明星照,一口吞了剩下的香蕉,嚼了几口就咽了,然后好好问他道:“怎么样类型的美女在你心目中是最美的呢?”

    明仁思索片刻,还是答道:“我最喜欢的的那一个……未必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最美的,甚至未必称得上是美女。”明仁见她眨巴着眼睛萌萌地望着自己,肯定地补充了一句:“就是自己看得顺眼的那位。”

    “呵,不就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么。”百合将那盘水果放到桌几上,拿了一片橙子递到明仁手里,明仁接了啃食起来,觉着又甜又香,百合又替他递了几块,就听门外有来人的声音,百合估摸着几分,就站起身来,整衣理发的,明仁便去开了门,果然是百合的父亲肖平到了。

    明仁急忙迎了上去,老肖和明仁也见过几次面的,这时目光向他投来,顺嘴轻声和身旁的玫瑰等人说了一句,众人都笑了,明仁赶紧招呼:“肖伯伯,您好。”

    “好,好,小年轻,小知识分子,看着就精神,□□点钟的太阳。”明仁当面看老肖,没有了电视里左顾右盼的他眯缝着眼,不知云云的模样,俨然是位头脑清晰,神智聪慧的长者,那双虽小却还算炯炯有神的眼睛直射在明仁和他女儿百合身上,如风迫不及待地说:“你肖伯伯没见着你,就在夸你呢,昨晚听小肖说你升了总工程师,也替你高兴呢。”

    “副总工,是副总工。”老肖纠正如风道:“小年轻,要努力,有的是机会,这世界、这舞台是你们的。”

    亲手拿了老肖风衣的玫瑰在一旁笑着说:“好了,你肖伯伯又要做长篇报告了,你们坐着聊,我和秀梅做菜去。”

    “哎,先去看郑老,我饭就不吃了,马上还得赶到江东区去,可不能再捅什么篓子了,老姜那里不好交代啊。”说着,就由玫瑰领着进了书房。

    这时,明仁的手机响了,明仁一看是娜娜的电话,心一紧,赶紧摁了,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看玫瑰和老肖进了书房,如风拉了秀梅仍坐在沙发上,百合返身回了那间棋牌室,趁着没人注意自己,溜进了洗手间。

    明仁一进门,就见眼前一亮,原来陈旧的设施早焕然一新,自动冲洗盖的马桶,按摩浴缸,周围关键处加装了锃光瓦亮的不锈钢扶手。明仁反锁了门,照娜娜的号码又返拨了过去,就听那里娜娜早不耐烦道:“你还想着打电话呢?昨晚打给你,你关机了,今天又敢摁了本小姐的长途电话,你是不是吃了迷魂汤,在哪个小妖精身上失了魂?”

    “哪敢啊,我还说你呢,这长时间电话也不打一个,我打给你经常关机,要不就是你身边那个小丫环接的,总是你在忙,忙,忙,我今天看着狗仔队给你拍的三点照了,你是不是勾搭上哪个大导演、大明星了。”明仁装着生气,反过来说她,期望着她该电话里回敬着骂一通,谁想电话那头一下子没了声音,明仁仔细听着,又不像挂了电话,正在纳闷寻思之间,娜娜开口了:“过两天我有假期回来一趟,这次时间很充裕,我们好好谈谈,谁让你看那些个狗仔杂志了?”

    明仁心直口快道:“这几天恐怕不行,你可能连我们这儿的门都进不了。”等娜娜一问为什么,明仁倒犯难了,支支吾吾地解释了半天,娜娜终于火了:“我知道你嫌弃我,报我的名字还怕哪个饭店进不了?你是不是瞧不起我做戏子的?这回你不让我来,我还偏来了,你姑妈前几天还张罗着为我们剧组打款呢,我也不瞧你,我看你姑妈总行?就这样定了,你跟你姑妈说一声,我估摸着你肯定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娜娜一生气,电话那头声音一下子掐断了。

    明仁就像真的做下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心跳都加剧了,坐在马桶上半天也没憋出一泡尿来,只得开了门出来,见外面空荡荡的厅里只有秀梅、如风背对着他坐在一角,听如风说道:“……你们那两个分房额子千万别放弃了,这是最后一次不说,分房组那位有麻烦了,不是我这里跟检察院拖着,这几天就该见分晓了,这家伙也真做得出来,自己职工身上这钱也敢贪,我和老肖最恨这种吃里扒外的人了,不保也罢,至于若兰的想法也不妥,小肖和明仁刚提了干,马上加分分房子,本来也无所谓,可这家伙一出事,每套房子必查去处,这一公开,难免不好看,还是按你的法子,奖励你们内部的有功之臣,要快……”

    明仁听她们似谈机密要事,就想悄无声息地进到棋牌室,谁知这时书房门开了,玫瑰又领着老肖出来,老肖边往外走,边对玫瑰笑道:“我看老肖精神好多了,多亏了你啊,住医院那阵子,我和老郑去看他,被他骂得狗血喷头……”

    秀梅、如风见玫瑰要送老肖也起身跟了出去,明仁等她们出了门,路过书房门口时,不由好奇地又停下脚步,贴着虚掩的门,听里面的动静,那时电视机正播报着新闻:……江东区这次化工厂污染事件,甚至引起周围超市的矿泉水抢购潮……石船开发区等都开展了自查自纠……全市范围要开展治污专项检查……

    播报员说到此处,又听郑老爷子发起怒来:“刀不磨要生锈,人不洗要发臭,我早说你们整部机器锈了,不听,莫怪我没说过。”明仁隔着门缝听他说得掷地有声,如雷贯耳,躲不急似地溜进棋牌室里。

    百合已经将桌几下那堆杂志翻了个遍,摊得床塌上一片,明仁帮着收拾起来,见许多期都有娜娜、蓝武等大明星、大导演的行踪报道,心想:以后也不用在电话里去问娜娜的踪迹,只须定期买了这份杂志,对这些人的行踪可谓了如指掌了。

    百合眼在杂志,心关明仁,暗暗欣喜明仁的举动,知他有心在自己,故意将最后看完的那本杂志也顺手扔进明仁的手里,然后伸了胳膊肘侧身倚着桌几(必要侧身才能就出明仁挨着的地方来),似乎打起瞌睡来。

    明仁将杂志摞成一摞,依旧放回桌几下,只留了有许多娜娜明星照的一本,果然靠着百合脚跟坐下,慢条斯理地翻动……

    明仁正觉着娜娜随着她越来越出名,眼里的忧愁似乎也多了起来之时,胳膊被两只软绵绵的小手握住了,百合探头也来看,道:“她就是你以前的那位邻居?你喜欢她?她是你的梦中情人了?”

    明仁侧眼见百合还盯着他眼睛,不由自主摇摇头,说:“如今都红遍了大江南北,接触的都是名人富豪,我对她还能有非分之想?”

    “别嘴硬,我看你是暗恋她。”百合眼里似乎透出丝丝醋意。

    明仁见她小鸟般倚着自己,脸上感觉着她说话的热气,胳膊感受着她贴着的温度,心里一动,翻过一页,正好是部电影《怦然心动》的介绍,两人倚靠着看了起来……

    门一阵风地被推开了,肖百鲢闯了进来,见他妹妹和明仁肩并肩头挨头地在看一本杂志,不由大声嚷嚷道:“见了才几次,就热乎上了?”

    百合赶紧推了明仁的胳膊,直身站了起来,反驳道:“你满脑子弯弯绕绕,我们就不可以一起看书了?你半夜三更地回来,我替你瞒了多少次?”

    百合话音一大就像刺到了肖百鲢的痛处,马上闭上了那张马大哈的嘴,转上正题道:“老太太来了,叫你们出来呢。”

    于是三人来到厅里,玫瑰的母亲已经出现在大厅的中央,正拉着秀梅轻声说话,如风恭恭敬敬地听着,并不插嘴,玫瑰不见了,听着厨房方向有炒菜声,只剩下那个小保姆仿佛满腹委屈似的低着头、撅着嘴,在餐桌边来回轻声走动,摆放碗筷。

    明仁赶紧上前亲亲热热地叫了她一声,老太太伸着肉呼呼的手招他坐到自己身边,眯缝着眼打量一番,对秀梅道:“我看你们俩眉目之间越来越像了,还没认做自己的儿子?”

    秀梅回道:“都一个姓,何必办过继,只当自己的孩子养着就是了。”

    老太太点点头,一位老保姆从厨房那头出来,粗声粗气地将那小保姆支使着去断端菜,自己露着微笑跑到老太太身后请示是不是开席,老太太挥了挥保养得细皮嫩肉的手儿,众人都站起身来。这会儿,玫瑰也跑了出来,和那位老保姆将老爷子扶了出来,给他胸前兜了块围巾,坐上席面,众人围卓桌而坐,老保姆又去了厨房,小保姆得了指示将一道道热菜往外送。

    老爷子得了自己钟爱的老口味,时不时玫瑰和秀梅给他夹些喜欢吃的菜,也安静许多。就听老太太对玫瑰、秀梅道:“亏了我们过去,如今这小年轻什么都不懂,小孩子遭殃,老生病,你看我们一去,这几个月没事吧?”

    “您还说,可苦了我了,进去也我送,出来也我接,回家又我来管,亏得我们这种官办的地方三天两头请假没人管……”玫瑰接嘴埋怨起来。

    “管?谁要你管?”老爷子本来吃得好好的,听了“管不管”这话,白了玫瑰一眼,嗡嗡地不乐意了,玫瑰马上收了声。

    老太太见他没头没脑地插话,叶也白了他一眼,继续对秀梅道:“我说你们也不忙着办礼仪课啊之类的,先得给这些小青年好好普及一下炒菜做饭、育儿这些过日子的课程,如今学校里出来的,都是高分低能,学习的巨人,生活的傻子、侏儒怎么行?”

    玫瑰见肖百鲢他们都搁了筷子低头没了动静,实在憋不住又道:“妈,吃饭吧,何必操心这些,真的没吃没喝,小孩子生病,她们不也会解决么?”

    老太太见女儿还嘴,不乐意了,先露了露笑容让如风她们夹菜多吃,然后脸凑向秀梅道:“你看看,这么大姑娘了,到今天还没嫁出去,当然不用操心怎么过日子呢。”秀梅笑而不语。

    如风欲言又止,从旁拉拉玫瑰的袖子,然后去夹糟溜鱼片,谁想玫瑰家使的都是银筷子,如风性急难耐,不是夹断,便是滑走,玫瑰笑着拿了一把公用的勺子,给她满满勺了一勺。

    趁着这会儿平静,明仁小心问秀梅绿萝何在?秀梅答道:“别操心了,问过了,她和玫瑰家的司机吃小吃去了。”

    老爷子和老太太毕竟量有限,不久也吃饱了,老爷子仰起头问老保姆道:“今天报纸到了么?”

    老保姆回答马上去拿,然后出去了,老爷子黯然垂首,嘴里自言自语道:“没人拿报纸,读报的人也走了,什么事都不趁手了……”

    老太太听了,也反感地嘀咕道:“不过就记性好点、认几个字给你读读报,就把你稀罕成那样,我服侍你几十年,你倒从来不念叨?哼!”说完,和众人客套一番,推说累了,让玫瑰照应着大家,自己先上楼歇会儿。

    老爷子见她走了,老保姆把报纸也拿来了,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都搁了筷子看他眼色,夹起报纸,照样下午那句:“你们聊,你们聊。”然后躬着背起身,由玫瑰、老保姆扶回书房去了。

    秀梅、明仁知道郑家规矩,主人吃完,收拾完,该保姆、司机们吃了,于是秀梅拉了如风百合主动退了出来,肖百鲢、明仁也跟了出来,只是离她们远远的小声说话。明仁问肖百鲢老窦怎么被他落下了?

    肖百鲢神秘地笑道:“他呀,老鼠落进了米缸里,又有美人陪着,又有钱进账,乐不思蜀了。”明仁还要深究,肖百鲢见玫瑰也从书房里出来,自己母亲和秀梅都忙着告辞,就匆匆对明仁道:“不是我母亲非让我及时赶回来,我也想多盘桓几天,那儿真是人间天堂呢,以后有机会出差我们一块儿去。”

    玫瑰这时叫出了两位保姆,将送秀梅、明仁的礼物搬了了下来,又不知从哪里变出另一套书画之类的东西送了如风她们,就在秀梅、如风推脱之时,老太太又下得楼来,拉过秀梅、如风到一边,转了话题道:“那天我这儿老的、小的,事儿一大堆,就不过去了,你们小心仔细一些,不过有戴大姐在,该没什么问题,反正记住,她是太奢靡了不行,太简单了,不高兴,太热闹了不喜欢,太冷清了也不乐意,大雅大俗都有意见,掌握这个度非常要紧,秀梅啊,我不过和戴大姐牵个线,接待好了,她能经常来,你我姐妹都有好处……”

    众人然后说说笑笑一路出来,绿萝、肖百鲢都将车子停在庭院里,老太太调侃道:“比起你那个百福源,我这儿小得就像个鸡窝,两辆车一停,立足之地都没了……”

    秀梅忙道:“我那儿还不和您家一样,随想随来?忙过了年,搬完家,我把手头事都扔给小的们,专门陪您在百福源里兜兜风、享清福,可好?”

    如风凑趣道:“我也来陪您唠嗑……”

    老太太斜看她一眼,顿了顿,还是高兴地说:“好好,都来,老了就怕寂寞,热闹点好,热闹点好。”

    于是就此相互别过,绿萝驾车通过郑家门前一地落叶的清静小街迎着夜幕驶回了了百福源。

    临睡前,明仁将娜娜过几天执意要来的消息告诉了秀梅,秀梅楞了会儿,答道:“来就来吧,她也没个准,前一阵子还给我打电话要预定一期的别墅,也不知她哪里来的首付……她父亲快出来了,恐怕还是为了她家事,对她,我看你就死了那条心,如今谣言满天飞,换作与你有关,你可忍得住?她要来倒好,我还有事烦她,明个我给她打个电话再说。”

    明仁听到“死心”二字,不由勾出无限惆怅,默无声息地回了自己房里……明仁脑子里走马灯似地反复出现群群、娜娜、百合、朱星的影像,辗转反侧……隔壁房间里的秀梅也同时在想着这几位姑娘,她最后定格在她所认为的最佳人选上,带着一份由衷的安慰进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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