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盆梦 - 16.第十六回 读书郎偶惊鸳鸯梦 顶梁女大描兴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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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六回读书郎偶惊鸳鸯梦 顶梁女大描兴业图

    春夜香浓正销魂,

    乱云难遮珠胎痕,

    待到榴花阑珊时,

    秋风秋雨愁煞人。

    到了招待所,秀梅看看竹君那副样子,先去总台拿了钥匙,将竹君母女送至鹂楼。一到楼前,竹君精神头又上来了,推开群群的搀扶,却拉了明仁的手,声似梦呓:“时间还早,群群有题目还得问你。”秀梅摇摇头,搭了绿萝的车回了宿舍。

    明仁只得拿了钥匙开了房门,那竹君朦胧见他们俩坐到了桌边,亮了台灯,就如释重负地往床上一躺,不一会儿鼾声如潮。

    明仁心猿意马地看了看群群要问的题目,头嗡地一声大了,又是无解难题,勉强一道道看过,试做了两题,听得竹君鼾声震天,就觉着头疼欲裂,苦笑着对群群说道:“我也只会了这两题,我看你啊,离大考也没几天了,还是扎实基础知识,温故知新么,死记几篇文章、佳句,再把今年的时事梳理一遍,我看就差不多了,何苦自己难为自己呢。”

    群群扑闪着隐藏在镜片后的那一双水水的眼睛,说:“你说的也有道理,我要么把那些错过的题目再捋一捋,你要累了就先回去吧。”

    明仁如得了大赦一般,辞了群群,就沿着河边的那条新铺的石板路走向办公楼。经过鸳鸯楼时,看着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影往那乌漆墨黑的门洞里一钻,明仁赶紧闪到路边的石榴树丛中,定睛往那边看去,借着湖边的灯光衍射,见底楼门极速地被关上了,明仁倚靠着石榴林,又飞快地通过了鸳鸯楼和相思楼之间的空地,一下贴上了鸳鸯楼的外墙,正巧是在东头窗根边,那扇窗也没关上,听着窗框里暗处传来橙橙(丰橙,可与后文明仁被人偷窥之事对照,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气喘吁吁的喃喃细语:“可快些,被人发现了可了不得。”

    一个男声边大喘边含糊不清道:“时间长了才有味呢……组长已经趁着吴所长不在早溜了,怕啥?”

    “春杏万一找来怎么办?”

    “找来了好,哥和你们一起作乐……哥空了给你们吹葫芦丝听。”

    “去你的,你敢?看我不把你黄儿给捏出来。”

    然后便是淫风奸语,品咂之声不断,对于成人术语明仁也是懵懂,却细辩出那男声并不是钟直,像极了新进的临时工李兼仁,这人平常一副笑容,说话却阴阳怪气,尖声利气,顶替着白杨、刘阿强他们,如今和钟直轮班看着泵房,夏莲给他起了个绰号“小李子”是也。

    这丰橙是招待所里出了名的“一枝花”,向来绯闻不断,最近都传跑了老婆的钟直看上了她,今天却发现原来是这么回事……

    “哎?窗好像开着,我来关上。”听着李兼仁要过来关窗,明仁血冲顶梁,腿儿发颤,躲得急了点,脚下一滑,拽动了树枝,明仁赶紧往灌木丛里伏了进去。明仁听着窗口那人待了好长一会儿,窗才被轻轻掩上,扣了插销。

    明仁再也不敢多待了,往东面鸿雁楼绕了过去,飞快穿过到食堂门口。

    食堂里,钟心和另一名保安正在里面吃夜宵,一只小狼狗用链子就栓在门口柱子上,见了明仁窜上前来,不住地咆哮起来,钟心赶紧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出来,见是明仁问:“你也来吃夜宵?别怕,我特意白天不让它见生人,如果外面混熟了,这狗也就没了用处。”

    明仁答道:“我晚上吃多了,散散步去,不吃了。”然后远远地绕过那狗,往秀梅办公室走去。

    楼门口,悄无一丝声息,只有清风微微拂面而来,明仁趁兴往里看了看,果然只春杏一人坐着,翻看着一本画报,明仁蹑手蹑脚地挨近了她边上,学着秀梅的嗓音拿一块钥匙牌敲敲台面,说道:“哎,哎,上班还在看画报,看看,客人都等在门口了。”此时夜深人静之时,春杏冷不防有此动静,丢了画报,站了起来,见是明仁笑嘻嘻地站在面前,赶紧拾起画报轻轻打了过来:“叫你装神弄鬼的,叫你吓人……”

    明仁边躲边笑,小声求饶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谁让你这么专注,让鸡鸣狗盗的偷了东西去也不知道,我这可是查岗呢。”

    “查岗早着呢,还得过个一二个小时,钟心还在吃夜宵呢,哎,你打后面过来看着橙橙没有,刚才群群打电话来要送开水呢。”

    “她呀……”明仁故意拖了长音,边要往楼上去,边回头说道:“她此时可在修习练功呢,谁敢打搅?”

    春杏听差了,以为明仁知道橙橙躲在哪个角落去休息了,就自己提了两瓶水,说:“你帮我看会儿呗,我去去就来,我还有事问你呢。”

    明仁见她笑眯眯看着自己,于心不忍,(到底对谁“于心不忍”?)只得坐了总台的凳子,拿了那本画报翻看起来。

    那本画报里都是美人头,那些婆婆妈妈的八卦介绍明仁也不感兴趣,又觉得口干了,见春杏杯子里有大半杯凉开水,就一口气灌了下去。

    左等右等地终于盼回了春杏,那春杏见自己杯子里空空如也,也不吱声,拿了自己的杯子,顺手又拿了一个玻璃杯去洗了,然后倒了两杯水,在明仁边上坐了下来说:“这阵子你都晚回来,我也不好意思上来打搅你。”

    明仁听她关心自己,就道:“贷款批下来了,机器要订要买,忙得很,说实话其实也不至于忙得这么晚,主要是我们那个筹建组长装腔作势,故弄玄虚,白天闲逛,一到下班,领导不是晚走么,总要来巡视时,就召集开会了,他们又混加班,又混客饭,又讨好领导的,可苦了我们这些不住厂里寝室的人,等开完那些马拉松式的会议,再回来,可不是天断黑了?往返市区的那些人还惨。”

    春杏笑道:“趁着年轻表现表现也是好的么,看你和肖百鲢整日里在我们这儿扎堆,也不是个办法。哎,外面都传开了,吴所长要升总经理了,我们这儿也要改大酒店了,可是这样?”

    明仁寻思着春杏平时嘴紧也不声张,跟她聊聊倒也无妨,道:“看样子,确实快了,不过我听着我姑妈说要搞竞聘上岗,有阻力,所以这事一直拖着,这对你们年轻人可是好事,省得那些老阿姨们整天占着茅坑不拉屎的。”

    春杏笑得更甜了,见明仁盯着她看,就低了头不做声了。

    明仁突然想起个事来,问春杏道:“我看许多人对秋萍或多或少都有忌讳,你平日里也不与这类性格的人交往,可我看你与她倒像亲姐妹似的,这可怎么回事?”

    “为啥我不能把她做了小姐妹了?趁这会儿没人,告诉你吧,我和她可早就认识,我还没满十八岁时,通过熟人介绍去了南方服装厂做工,就在那里认识了她,也不过是一般的同事而已。那个厂子也位于一条大江边上,我们住的寝室就在厂里,门、窗,反正到处都用铁栅栏封着,一日工作十几个小时,钱是比这儿挣得多,可那厂子真是不把人当人,地方狭小不说,还堆满了衣料、成品,厕所也就在一边,我因为有熟人介绍,工作到点,吃完晚饭就可歇了,秋萍她们可得加班加点的,我天天给她们做些夜宵,这样与她们几个都处得像亲姐妹似的,可有一次……”说到此处时,春杏突然眼里湿润了,声音哽咽起来,然后居然捂着嘴哭了起来。

    明仁站了起来,手足无措,言语结结巴巴地,半天才蹦出个词来:“你怎么了?”(我的眼也湿了,可大哭一场!)

    “一场大火……”春杏还在抹着眼泪,“同寝室的两个如花似玉的小姐妹……就这么没了……”

    明仁看着边上有条毛巾就递了过去,那春杏一看倒止住了哭声,拿了那条毛巾一扔,埋怨道:“那是擦手的……”春杏顿了顿,抬起泪流满面的脸,死死地盯着前方,说道:“本来我也是要去那个世界的人了,多亏了秋萍,她观察力确实强,知道老板有个给遛狗留着的小门,那个搭配毕竟不牢,被扳断了,我们俩那时又瘦又小……”

    明仁还想问什么,就听远远地传来犬吠之声,连累春杏似乎还沉浸在个恐怖的场景里,真后悔去问。

    也不知过了多久,春杏才回过神来,从兜里拉出手绢来,细细地擦拭着眼睛,缓缓说道:“她们就在这个季节走的,真该给她们过过周年呢。”然后她将手帕收了起来,又说:“老板跑了,工厂烧了,我们也无处说理,比起那些去了的,我们还算幸运呢。我回家乡时,路过此地听着招人,况且我家人也迁到这城里打工,所以就留了下来。”

    “那秋萍呢?”

    “你别看她平日里懒懒散散的,可要强了,混不出个名堂,她是不会回家乡的……”

    春杏话说到此处突然打住了,明仁往边门一看,那个橙橙出现在门里,只见她蓬着头发,两颊涂的粉被汗水花了,在日光灯下闪着奇怪的银光,颧骨下肤色又显得红红的两圈,两个圆滚滚的胸脯上下不停起伏,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说:“这死钟心,也不知那根筋搭错了,提早来巡查。”橙橙这时已从刚才的一脸惊慌的样子转了无辜的表情,继续说道:“看了我从小道上过来,硬说后面树林里有人,那狗扑着乱叫,哪有人呢,分明是些野猫野狗的,大惊小怪的,也不知得了什么奖励,这么卖力……”

    春杏见明仁不吭气,在一旁冷眼旁观,就解劝道:“好了,他是保安队长,也没规定他非什么时候去巡逻,早点晚点还不是他掌握,你从客房过来,为什么不走大路,绕远走了那边的小路?那食堂又是经常少东西的地方,你走那边黑灯瞎火地凑什么热闹呢?”

    听春杏一席话,橙橙消停了许多,转了笑脸拉着春杏胳膊,却又拿那双迷离含情的眼眸子看看明仁说道:“我不是饿得慌么,又想带点吃的给你么,所以去了食堂。”

    明仁微微冷笑着,又不便多嘴,转身上了楼睡觉去了。

    又过了一阵子,那朱总带了袁建业、窦德专、管徳广、肖百鲢等人去了东邻国家考察先进技术去了。俗话说得好:山中无老虎,猴子称代王。那王昌对出国没轮到自己本来就有微词,于是借着独揽大权的时机,工地上的事一丝一毫不管,只是每天下午组织骨干学习,吴世蟒、卓秀菱、溥光等吹拉弹唱般帮忙张罗,又出宣传小报,又开没完没了的研讨会,倒也有声有色,磨蹭到下班便一哄而散,这帮人也不知混到哪里聚餐,明仁他们也趁机准时下班各自回去了。

    这天下午,明仁又按时回到了招待所,看着秀梅、竹君商量着事,冬梅在一边坐着拿了本子记着什么,就想转身离开,谁知秀梅也不避讳,招手说道:“我们也不是开会,只是商量些细节,我给老王打过电话了,邀请你们厂里的干部也来参加我们的竞聘上岗活动呢,老王让你把我们的方案也带给他一份。”

    明仁这才挨着竹君坐了,竹君主动朝他靠了靠,问:“这两天,老王大概又扯着虎皮做大旗操练你们了?”见明仁点头,竹君又说:“这回是马总压下来的任务,说好了连牛总、杨总也来捧场,那王昌主动得要命,今天给我和秀梅姐打了三四个电话,老代王别说也有些道理,比如横幅挂什么、座位怎么安排、请些什么人等等事无巨细地问,我们又细拟了一个方案,准备也给老王一份,这不刚散了会,正聊呢。”

    秀梅满面红光的,听完竹君的话,站了起来,搓着手说:“我们该不该出去搓一顿庆祝庆祝?”

    “你这老刮皮终于松口了?等你一顿饭等了多久?我看此时要找饭店也不是时候了,不如还是去昌盛随便吃些算了。”竹君舔了舔嘴唇。

    “那哪成啊,老师老到学生家讨饭吃,不成笑话了?”秀梅正摇着头,却见若兰亲自拎了大包小包的东西闯了进门,明仁、冬梅赶紧上前接了。

    “咦,你不是回家去了么,怎么又来了?哦,听着秀梅姐要请客赶过来的?你倒真是顺风耳朵千里眼么。”竹君开起了玩笑。

    秀梅沉默着,听若兰开口说些什么。

    若兰喘着气拉起明仁的手说:“明仁最近表现倒见好,朱总、杨总都在夸,这可是不大有的事。”

    秀梅笑笑,明仁低着头。

    “你石豹叔叔考察回来了,刚到家又出去了,太忙,特地委托我过来,说你和群群的生日我们还是记得的。”若兰对明仁说着话,眼却瞅着秀梅,秀梅仍是笑笑,也不搭话。

    “不过是给几个小孩凑热闹,借机会聚聚而已,你太大模大样地张罗,出手又如此重,等你孩子明年生日,我们都不敢来了。”竹君见桌上这一大堆礼物,早憋不住了,就插了一句。

    若兰望着那堆礼物,说:“这都是老石转机时在免税商店里特地买的,不成敬意了。”然后若兰拉了明仁和群群的手,分配着礼物,明仁、群群一边听着一边谢过。

    “我叫的出租车还在下面呢,我得回去了。”若兰分配停当,就要走,此时秀梅开了口说:“你来了正好,我们正商量一下如何交接……”

    “啊呀,交接什么呢,姐,你说了算么。”

    “那可不行,一是一二是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况且我们将带走的是一栋楼和一拨人呢,老窦的姐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她在千莲镇开了个分号,我们去捧捧场子。”

    若兰这下也不好推脱了,众人分坐了绿萝的车和出租车驶到了千莲镇最热闹的地段,果然那里有一家装潢出众的两层酒楼,窦徳樱又是涂脂抹粉、衣着华丽地迎了出来,明仁一看她边上还多了个穿着黑衬衣,穿了绸裤的年轻男子,长得英俊潇洒,窦徳樱闪着水汪汪的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将他介绍给众人,说是她这家分号的大堂经理池贤范,然后亲亲热热地拉起秀梅和竹君的胳膊往里进。

    谁想这池贤范和竹君(明写李兼仁和丰橙,露的却是窦徳樱、池贤范、竹君等人,将来必有后文)倒是以前搓麻将时认识的,两人相视一笑,那池贤范就低眉顺眼地站到了竹君边上,竹君不时斜眼朝他快速地瞄一眼,众人也跟着往里进。

    进了包房,明仁看看与市区那家风格也差不多,窦徳樱、池贤范应酬了会儿也就走了,那绿萝进来打招呼要走,却被竹君一把拉住,死活不让,秀梅说道:“绿萝,今个我私人请客,你放心坐着吧。”绿萝这才勉强挨着冬梅坐下。

    秀梅对了冬梅低声说:“你可仔细观察他们这里的服务,将来兴许用得着。”

    “我问那个小池要份员工守则来就行。”竹君满不在乎地插了一句。

    “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们那里也懒散惯了,就我制订的那些土政策也上不了台面,可得多看看严莉和窦徳樱她们这些正规大酒店的规矩,如今不是都高喊着与国际接轨么,我们怎么也得与市区对接一下吧。”

    竹君戏谑道:“房价也对接一下才好。”

    若兰见众人笑了起来说:“老石这回出去就吃亏在不懂与国际对接了,跑到外面酒店里吃饭,口一渴,将玻璃碗里盛的洗手水也喝了,前几天打电话说给我听,我都笑死了。”

    秀梅等众人说说笑笑够了,才对若兰、竹君正色说道:“这回我带了合同工、临时工都走,老职工里就绿萝非跟着我,反正她今天也在,愿去愿留,这两天反悔也来得及,冬梅你也自己选择一下,你可跟秋萍、春杏她们不同,你实习期满就可以转为正式职工了。”

    冬梅看了一眼若兰,对着若兰说:“姨,我想出来闯闯。”

    若兰早收了刚才的笑容,说道:“我可随便你,如今你翅膀硬了,也该自己拿主意了。”若兰此话一出口,气氛马上凝固起来,屋里一阵沉寂。

    正在不尴不尬之际,窦徳樱、池贤范又走了进来,竹君是最怕寂寞无声的人,见了窦徳樱正好棋逢对手,拉了她的手,非要喝两杯,窦徳樱推说正上着班,池贤范想上来插一杠,却被竹君推往一边,弄得窦徳樱没法子,只得脸对着池贤范说:“没法子了,今天破回例了,下不为例,你可证明哦。”

    池贤范另拿了一瓶红酒过来,给众人和窦徳樱满上,窦徳樱与众人干了一杯,谁想那空杯子被竹君夺去,又倒了一杯,窦徳樱也不理她,走到秀梅边上,俯身说:“马总可在隔壁,刚才看到你们了,说秀梅怎么不过来敬酒?”

    秀梅听了,拉了拉若兰的袖管,那竹君也听见了,也不再胡搅蛮缠了,跟了秀梅就往外走,此时门突然开了,马总由史金花勾着胳膊走了进来,史金花仗着年轻嘴快,抢先对竹君说:“有好事也不知道叫我。”

    竹君马上接口道:“今个可不是我请客。”说着指指秀梅。

    “秀梅姐?那可更得好好请请我们了,这不是刚宣布了搞完竞聘上岗,就得改称‘总经理’了,可和我家老马一个级别了。”

    “见笑见笑。”秀梅涨红了脸客套起来:“我这经理的名分哪能跟马总的含金量相提并论,他还挂着副局的级别呢。”

    马总哈哈大笑地举起杯,竹君揽过话说:“呦,马总该我们来敬你们才是,哪有倒过来的道理?走,让我们过去敬您几杯!”

    马总见竹君真地往他那间包房走,一把拉住了她,轻声说道:“那里可有一对宝贝,你们可千万别去打搅,我们今天也是私人请客。”

    竹君这才作罢,马总转动着那张长脸,左右扫了一眼,对着若兰说道:“这两天可有些风言风语传到我耳朵里呢,说你们闹着分家分人?”

    若兰的脸一下红到了根,低了头细声回答道:“没有的事……”

    “也不用避讳,可如今我们还没有公布方案呢,有这种传闻入了我的耳朵可不是什么好事,别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啊。”这马总看着她们三个手中都端着酒杯,满含了微笑,说:“来来来,你们三个先好好干一杯,让旁人看看你们的诚意,你们可是我们局里这次改制的排头兵,精诚团结才是第一要旨,让刚才我说的那些谣言消失得无影无踪!”马总将那双凤眼瞄准了竹君:“谁代表一口闷了?”。

    竹君吐了吐舌,辩道:“马总你准是临时编出来的故事,跟你喝酒可真是占不着便宜呢。”

    秀梅听了马总的一番话,将杯子与若兰、竹君碰了,一仰脖一干而尽,马总笑道:“好!改制就要有这种魄力,你们啊,该好好顺应时代的发展,可别学一些老顽固,整天哼哼哈哈,占了茅坑不拉屎,就是要打破体制,将蛋糕做大做强,放心,还是有公家做后盾的么,小打小闹还不如不搞,你们的酒店不能搞成路旁边的小饭店,给农民兄弟供供饭,我可要辞职了,这可不行,要打造成一流化、国际化的拖拉死。”

    此时,窦徳樱插上前来说:“马总要辞了职,我这里马上让了位了,我宁可还做您的副手,每天我们就做朋友、熟人的生意,也能挣个盆满钵满的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马总动了动嘴唇,见窦德樱七不搭八的,终于没搭腔,史金花这时高举了半杯红酒,飞眼朝着马总一看,说:“好了好了,敬酒的变成演说家了,我们也该敬敬人家,白天报告还未做够?”

    马总也笑了,高举酒杯说道:“来来来,大家干一杯,小窦、小池你们也来陪一杯。”于是众人嘻嘻哈哈地都满了酒举了起来。

    明仁想耍个滑头,将酒杯沿与马总碰了,据说碰了杯沿,可以随意。谁想马总何等眼尖,马上又拉了长脸说:“这是明仁吧,小年轻,可别耍花样,喝酒哪能干不干净的道理?”

    明仁一吓一缩,不知不觉地倒进了嘴里,马总的脸这才多云转晴,赞道:“小年轻,好好干,将来都是你们的舞台。”

    史金花让窦徳樱多添两个座位、碗筷,池贤范忙抢着安排去了,不大功夫就弄妥了,窦徳樱、池贤范打了招呼出去了。

    史金花正好坐了秀梅与明仁之间,秀梅低声问道:“隔壁是谁啊,你们都跑了,人家不奇怪么。”

    史金花将头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还有谁,不就是那对老青年么,正正累死我们了,早知道也不该管这闲事,此时他们正有些对眼呢,不管他们了,我们吃我们的,聊我们的。”

    秀梅似乎心知肚明,又问史金花:“听说我们公司在这新豪门也有股份?”

    史金花点点头,见那边她们都专注地听着老马唱高调,又压低了些声音说:“要不这两个猴精一般的人物会盯着我们屁股后乱转?这里是我们和郝鉴他们工商局名下三产合建的,原先经营不善,入不敷出,老马提出还不如租出去,倒是现成好拿租金,本来老马呢只答应窦德樱她们借五年,不知哪个尖嘴猴腮的到老朱面前求了情,一借十年,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老马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姐啊,你就放心大胆地往前闯吧,连这种下三滥的角色都赚得盆满钵满(果然是盆满钵满了)的,还不如让姐姐你多赚些呢,我看着也好受。”

    秀梅脸色愈加趋于平和了,直到酒足饭饱都散了。

    出来时明仁经过史金花她们那间包房,见门开着,杨总、郑玫瑰似乎还算聊得投机。

    到了账台处,那马总见秀梅抢着上前,就一把拉住了她,大声对服务员说将两个包房账结了,那收银员一算,很快就交了账单,谁想马总倒看也不看,正想掏钱,史金花仔细,接了单子一看,不由对那收银的女孩吹鼻子瞪眼起来:“这账可不对啊,前两天刚来过,酒水和菜都比今天好得多,怎么今天算出这价来?”

    那女孩只得接了单子又算了一边,将单子递回了史金花说:“没错呀,你看看这些菜是你们点的么,这电脑一加怎么会错?”

    正尴尬之际,池贤范不知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一把夺过那张单据,对那女孩使劲挤眉弄眼的,说:“我不跟你说了?这几天开张,来的客人都得打折么,你肯定将折扣忘了。”说着,将手中紧攥着的单据塞到那女孩手心里,又用了用力。

    谁想那女孩是个死心眼,平日见池贤范溜须拍马、欺下瞒上的就来气,也没功夫琢磨他的用心,见她将单据硬塞了自己手里,平白无故地使劲捏了捏自己的玉手,肚里就来了气,将单子往桌上一摁,斩钉截铁地说道:“没算错!算了两遍了,折也给打了,就这价!”

    马总看看经过他们身边的人都拿眼往这里瞧,忙又摸出皮夹,抢着要付钱。可这池贤范也是顺风惯了的人,见这女孩平时就没将自己放在眼里,今日又当面顶撞,反而劝着马总不让付钱了。

    两拨人僵持不下之时,跑来了窦徳樱,她过来也没埋怨谁,只是问那女孩要了单据,装模作样地将电脑屏幕的数据飞快地对了对,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卡片来,重新输入了折扣数,拉出一张新的单据来,这才将脸上紧张的肌肉放松了,将那张卡片恭恭敬敬地递到马总手里说:“那天你们吃完饭匆忙走了,忘了将这张贵宾卡拿走了,她是按普通客人打的折,所以误会了。”

    马总这才舒了口气,爽快地付了钱,顺手也接了那张贵宾卡。

    众人走了出来,那史金花还有些心有不甘,嘀咕着:“算得什么帐?这种木头一般的人怎么能放在收银台上?斩冲头斩到我头上来了。”

    马总回头喷着一口酒气,数落起她来:“少说两句了,那女孩又不知其中奥妙,再说多付些就付了么,总比让熟人看了笑话我们的好。”

    也不知这史金花是今天多喝了酒还是平日里撒娇撒惯了,一听马总向着那女孩,声音反而提高了八度:“你就看着人家年轻漂亮多付钱是么?有种你将皮夹子交给她不完了么?”

    秀梅先前还若有所思地想着事,此刻听听闹得实在不像话,急忙拉了拉史金花的袖管,想让她和马总脱开距离,谁想这史金花见秀梅、若兰她们围了过来,不仅没收声,反而更加哭哭啼啼起来:“……他早就嫌弃我了,看我不顺眼了,也好,我跟了秀梅姐住宿舍去!”

    马总一甩手,一跺脚,头也不回地走了。众人大多面面相觑地围着史金花劝,都束手无措。

    明仁看着冬梅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像没事人似的望着远处暗淡的星空……

    总算是那窦徳樱和池贤范追了出来,两人靠近了史金花,窦徳樱半哈着腰说:“我把那女孩调离了这岗位还不行么?”

    “不行!开除了她,我才不记这事呢。”史金花一跺脚,咬紧着牙关。

    “开除她倒不行,恐怕老窦不答应呢,你别生气,她可是老窦的亲闺女呢。”

    “哪门子亲闺女?我怎么不知道?”

    “是……是他前妻留下的……大名迎春,也不怕你笑话,她刚从职校毕业,工作也难找,外面那么多人下岗呢,在我这里混口饭吃吃。”

    史金花一听窦德专的大名,才渐渐止住了哭闹,马总已叫了出租走了,此时酒也有些醒了,倒有些后悔起来,于是顺坡下驴地说:“怪不得没教育好,她老妈好,也不至于让老窦打了光棍。”

    窦徳樱、池贤范见史金花平复了下来,也舒了一口气,这池贤范也是,本来已经没事了,他却讨好地上前扶了史金花一把,这窦徳樱可是有气没处撒,马上板了脸对池贤范说:“小池!你也有责任,那孩子不懂事,你业务该熟的,亏得你还在市区店里混了那么长时间,这点应变处置能力都没有,这月奖金可扣了!”

    池贤范赶紧放了史金花的胳膊,又不好意思讨饶,就哭丧着脸往一边靠了。窦徳樱非要自己开车送史金花回去,那史金花面上一时下不来,对着秀梅说:“姐姐,我今晚就住你那了,我可不回去伺候那酒鬼。”

    于是秀梅、明仁、竹君搭了窦徳樱的车,其他人上了绿萝的车,一路向招待所驶来。经过镇口“昌盛大酒店”时,只见一层连同了二层也是灯火通明的,不时有一拨拨的客人被送了出来,窦徳樱对竹君说:“恭喜发财了,你这儿比我那儿生意都红火。”

    “哪能比啊,这里做的都是下里巴人的生意,赚的也是薄利,别看现在红火,过了这阵子人来疯,也就淡了。”竹君虽嘴里说得平淡,可也掩饰不了一脸得意的神情。

    等车停到了招待所门口,秀梅让窦徳樱停了车,说:“没多少路了,我们走着进去吧。”然后和她道了别。绿萝本要送若兰回去,谁想那史金花死活不让若兰下车,非说要找地方唱歌,所以绕了一圈也跟了过来,那史金花见窦徳樱的车停了又走了,便也要下车走走,于是这些人又并了一拨,稀稀拉拉地往总台而来。

    巧的是今天还是春杏、丰橙当班,那李兼仁闲着没事也在一边插科打诨地瞎聊,春杏只低头微笑不语,仍翻看着杂志、小报,旁边的橙橙不时笑得前仰后合,又斜着眼看他,还时不时地撩撩长发。

    竹君走在前面,抢先走进门,李兼仁慌忙打起招呼来,两只脚一挪就想溜。谁想竹君反而笑嘻嘻地叫住了他说:“你陪我们去新楼,开个包房端端茶水、唱唱歌什么的。”

    此时明仁、秀梅进了门,春杏、橙橙早就规规矩矩地站着了,秀梅听见竹君的吩咐,问李兼仁:“那钟直可会操作了?他毕竟调来不久,那泵房、锅炉房可是出过事的,大意不得,这样吧,你先回去巡检一次再过来,稍稍玩会儿,也别久了。”秀梅转脸对春杏说:“那新楼包房里的钥匙呢?”

    “组长保管着呢。”

    “那组长呢?”

    春杏、橙橙低了头不语。

    “又回家了,是不是?”秀梅刚想再行盘问,见史金花、冬梅、若兰也后脚踏进门来,就对冬梅说:“你到我抽屉里拿那串备用的钥匙来。”

    秀梅也不再多言语了,陪了史金花,一行人往新楼而来。史金花边走着边对挽着她胳膊的竹君说:“那些大兵们待过的地方肯定乱得不成样了?”

    “还好,”秀梅在一边听见了说:“亏得那个华榕倒还是讲道理,出面协调镇里支持了一把,重新装修了一下,还过得去。”

    秀梅话音刚落,若兰就插了上来说:“羊毛还不是出在羊身上?上面拨款都是空头支票,镇里光支付的那些运材料、垃圾的费用得多少?又不能赖账,我家老石头都大了,至今还欠着不少白条,那些运输老板隔三差五地盯着他要呢。”

    “这倒也是,如今用钱的、伸手要钱的太多,赚了钱的都往自家藏了,要他们往公家交钱,还不是剜他们的肉?”史金花做出些愤愤不平的样子。

    听到此处,若兰也不再诉苦。众人坐了电梯上了楼,到了四楼,等冬梅过来了开了大包房的门,一股热风夹着些霉气味道扑面而来,走在头里的秀梅忙挡住史金花她们,让她们走廊里再等会儿,让冬梅进去开窗通风,等闻闻觉得没味了,秀梅才让众人进来。

    史金花环顾四周,见虽没有贴金画银,却也布置得典雅大方,家具主色调是一色的白,特别是半圈紫色的绒布沙发显眼地对着一套进口的大屏幕电视和超豪华音响设备,倒很合她的口味。

    冬梅调暗了了灯光,等众人坐定,李兼仁翘着屁股忙前忙后,居然很快找了一堆大影碟,先试放了几张,调好了音,将两只话筒分递给史金花和竹君,史金花又和秀梅谦让了一番,两人先合唱了首老歌,秀梅这才将话筒推回了史金花手中,自己往沙发一角慢慢挪了过去,冬梅此时献上了茶水。

    等史金花、竹君唱得兴起直到引吭高歌之时,秀梅向若兰招招手,两人便溜了出去。

    史金花、竹君唱了会儿也有些无趣,就拉了明仁和李兼仁一起唱,那李兼仁确实有些天赋,不仅熟练地用南方方言唱了此时香岛最流行的曲子,又变了音陪史金花唱过民间小曲,接着又与若兰合作了含情脉脉的对唱,竹君见他们一唱一和地合拍,也有些泄气,就一边坐了拉了史金花聊天。

    时间久了,若兰也累了,拉了秀梅先走,明仁趁着上厕所的机会也溜了出来,一路哈欠连天,到了办公楼楼下正看着春杏走了出来,就问:“你怎么也来了?”

    “还不是为了你么?庄主任打了电话问看没看见你,让我也去新楼凑热闹,我刚送完水,本想眯一会儿,这不泡汤了,喝酒要陪,这唱歌难道也要陪着?”

    明仁知道她姑娘家的也不常出去玩,不便多啰嗦外面歌舞厅里的事,就只恳请春杏千万别说看见了自己,春杏“嗯”了一声走了。

    明仁正往里面走,就闻着一股浓郁的香味扑鼻而来,原来那个橙橙听着门外说话声,出来张了一眼,见春杏走了,明仁走了进来,便有些流连顾盼起来,启着两片画得通红的嘴唇,媚眼频飞道:“喝酒了吧,我给你泡杯茶去?”

    明仁慌忙装出一脸倦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回道:“谢谢了,今天可不能再喝了,一肚子水呢,我得上去睡了。”

    橙橙赶紧用一只食指头点着下唇,眨眨眼道:“要不我给你送床新洗干净的被褥上去?你那套多久没洗了?还是几个班之前我给你换的呢。”

    “算了,今天也晚了,我着了床就能睡着,也闻不着味儿。”说完,急步上了楼,逃也似的到三楼楼梯口,就见办公室门开着,又亮了灯,听里面秀梅在说话:“……昨儿我听老王这番话我还不信,还照着我申请的和朱总谈定的方案做,今天看来可得推倒了,马总如此一说,那就是铁板钉钉了,他的想法没准就是上面的想法呢,别看上面嘴上硬,做起来毕竟也有些瞻前顾后的,这推倒重来的法子看样子也不行,完全剥离的法子也不行,只得老人老办法,新人新办法了,那些组长除了秋萍都是快退休的人了,都得下来,哪怕我背骂名,也不能再让她们占着茅坑不拉屎了,她们的组长津贴可以继续保留到退休,也不要绝了她们后路,既要安定团结,这竞聘上岗也要照搞,这样朱总、马总的颜面都保留了。”

    “嗯。”明仁听着若兰答应的声音后,就是长长的寂静,就故意加重了脚步从往办公室里进来。

    看见明仁进门,秀梅微笑着说:“你也开溜了?”见明仁满脸倦容,就拉了若兰说:“走!今晚开个房间,让史金花和你一屋睡去。”

    若兰甩了手笑道:“算了吧,你还不了解我?我还是一人回去睡去,如今娇娇大了陪我睡,我还不习惯呢,不知怎么的,我这怪病也得了数年了,一到下半夜我必醒来,不忙乎两个小时是不能再睡着的了,再说两个女人一起睡也觉得怪怪的,听说国外两个女人开一个房肯定被认为是同性恋,众人都会用奇特的眼神看你,反倒是一男一女睡一起倒是正常。”(想当年几十个人睡一屋不是也睡得着么?)

    说完话,秀梅、若兰嘱咐明仁早些休息也就都走了。明仁开了一扇窗拉了窗帘关了灯,听新楼那边隐隐约约的还有歌声传来,明仁慢慢合上了眼,脑子里想着刚才的事,明显感觉着这里即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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