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菲尽 - 分卷阅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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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皇!”陆博容跪下,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是儿臣,儿臣……”

    这时候,一声尖利的通报及时地救了太子:“二皇子到——”

    皇帝转了转手上戴的玉扳指,瞪了陆博容一眼:“你先起来吧。”

    他今日也并非想要找太子的麻烦,刚刚的话,不过是用来敲打提醒太子,不要玩弄这些阴诡之术。

    很多时候,皇帝不是不明白他们的手段,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不愿拆穿。

    陆远达自金殿外缓步走来,行礼道:“参见父皇。”

    皇帝神情凉薄的很,静静地盯着他,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来的这一路上,想明白为什么今日这么着急宣你进宫了吗?”

    陆远达眼皮子一跳,一颗心倏忽沉了下去,他用余光迅速瞥了下陆博容那张难看的脸,大概明白了这不会是什么好事,于是摇摇头:“儿臣不知……还请父皇明示。”

    皇帝从桌上拎起那账本,用力掷到陆远达的身上,开口便是一顿训斥:“陆远达,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想去远奚治水时都做了些什么!”

    闻言,陆远达浑身僵硬。账本厚厚一册,棱角处正好砸到了他的肩窝,一阵疼痛从肩膀处传来,令他的眉紧蹙了起来。他低头看着那账本,又反复咀嚼皇帝刚刚说的远奚,终于有一件遗忘的糊涂账渐渐从脑海中清晰起来。

    “父皇……”

    “闭嘴!朕没有你这么一个不顾民生,只知道结党营私的儿子!”皇帝动了气,一双眼里全是怒火,“你竟敢贪下灾民们等着救命的银两,去巴结两江总督?陆远达,在你眼里,除了天家,其他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你到底有没有学过‘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句话!”

    天子之怒,雷霆万钧,殿内的空气都似乎凝住了,像是一只大手,牢牢地扣在每个人的喉咙上,令人喘不过气来。

    陆远达的面色越来越难看,他心知此事不可再辩解,只好咬着牙拒不承认:“父皇!这账本也可能是有心之人制作,用来陷害儿臣!这上面的,不代表就是事实啊!还请父皇明察!”

    “太子,这账本,你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回父皇的话,是在上京一家名叫凤竹馆的酒馆中所得,这家酒馆的老板名叫姬遥,平日里和二皇弟走得极近……至于这是真是假,将人抓来一问便知。”

    “此事欠妥!父皇,何必将民间之人下狱审问……”

    “就按太子说的做,”皇帝冷酷地打断了陆远达的话,甚至连看他一眼都不曾,“至于审问之事,便由太子你亲自来吧。记住,朕只想听到实话。”

    太子与二皇子一向不和,此事若是差了太子,便断无被收买轻饶的可能。皇帝也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让太子去查办。

    陆博容唇角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儿臣遵旨。”

    这一日是难得的好天气,阴云在京城的天幕上缠绵了许些日子,终于在今儿个放了晴。姬遥刚刚在凤竹馆里送走了被急召入宫的陆远达,还没来得及将小年夜要准备的东西在单子上列完,就被一队士兵强行带走,押入了大牢之中。

    姬遥脑子转得快,他立刻就猜到应该是陆远达出事了。但此事事发突然,别说闻到什么风声,甚至连一点准备的时间都没有,那些士兵不由分说地将他身上那件火红的狐裘扒了下来,换成了单薄的刑衣。

    地牢里是不烧炭的,只着一件单衣,实在是阴冷得让人发抖,姬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被押入一个刑室,里面燃着幽幽的灯火,已是有人在等着了。

    陆博容翘着腿,似是心情很好,低着头拨弄腰上玉佩的流苏,任人将姬遥带进来绑到行刑的架子上,也不抬头理会他。

    如此过了良久,到底是被绑得浑身酸痛的姬遥先开口了:“太子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太子哼笑道,“要你们认罪啊,你看不出来?”

    “草民不知犯了什么罪,还请殿下明示。”

    “不知道?这些年,你还少帮着陆远达干事了?你说,陆远达身边要是没了你,还有谁能对他这么死心塌地,床上床下地伺候他?”

    “……虽然你是太子,”姬遥面色迅速冷淡下来,一向多情的凤眸里折射出碎玉一般的冷光,“但也要知道适可而止这个词。”

    “哟,生气了?”太子抬眸,笑眯眯地走近前去,手指抚上了他的侧颊,“啧啧,倒还真是个稀罕的美人,难怪我那弟弟会有这等癖好。”

    姬遥厌恶地撇过头去,只有天知道,他心底闪过了多少种将陆博容千刀万剐的方法。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二皇子可不能庇佑你了——凤竹馆里的账本,记录着什么,你自己应该心里清楚,他犯下这样结党营私的大罪,还私吞赈灾银两,这一回他算是栽了。你若是肯作证承认此事,你就能保住性命,否则……”

    “不必再说,”姬遥闭上眼,“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真是个硬骨头!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非要把苦头都尝一遍!来人,我要提审二皇子!”

    “账本,你是怎么知道的?”

    陆博容意味深长地露出一个笑:“你猜猜,现在在地牢里,是谁最想让陛下转移注意,最后得以逃脱?”

    姬遥浑身一震,没有答话。

    狱卒很快就将二皇子带到,陆远达的精神状态很是不佳,一张脸可以说是惨白如纸,他脚下虚浮无力,甚至是被人架着进来的——虽然身上衣服完好,更没有血渍,但任谁一看,都知道他刚受过刑。陆远达看到姬遥,眸子缩了一缩:“姬遥……”

    姬遥朝他做了个口型,陆远达看懂了,他说的是“小心陆开桓”。

    “陆远达,我问你,你和姬遥私下勾结,叫他帮你以凤竹馆掩盖不明来源的钱财,可有此事?”

    “没有。”

    陆博容向身边的人递了个眼神,侍从立刻会意,从一旁取了几张纸,贴到陆远达面上,加水浸湿,此举乃是一种不会留下拷打痕迹的酷刑,可令人窒息难忍,当呼吸不畅,一种死亡将至之感降临,会让被审问之人心理防线很快崩溃,从而招供。

    “住手!住手!”姬遥眼圈红了,拼命想要从刑架上挣脱,“你们不能这么对他!”

    陆远达一开始还能咬牙硬抗,可反复几次,任是谁都受不住,他甚至都听到了自己心脏沉重跳动的嗡鸣,眼前发花,几乎以为自己是已经死了。牢室里模糊的光线令他头痛欲裂,额上青筋都爆了出来。

    “不说?”陆博容冷笑道,“那就继续加纸,到他说为止!”

    加到第九张纸的时候,陆远达终于微弱地挣动了起来,陆博容走到他面前,亲自将湿纸扯了下来:“想好了吗?”

    空气一瞬间充盈了他的鼻腔,涌进肺部,陆远达大口大口地抽取空气,近乎贪婪。

    “我,我说——”陆远达额上不断有汗滴落,“此事并非我所为,这账本,是贼人姬遥栽赃陷害于我,一切都是他的行为,与我无关……”

    姬遥如遭雷击,扭过脸去盯着陆远达,眼里写满了不可置信。(zztddjbl)

    第十一章·出狱

    陆远达看向姬遥的那双眼里,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写着痛苦,似是无声的祈求,可嘴里却还在不停地说着:“这不是我的错,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和我无关……”

    姬遥看着那双眼睛,倏忽间想起来,曾经在大雨中,也有这样一双眼,定定地看着在雨里几近昏厥的他。

    他那时从上京的寻欢楼偷跑出来,一路逃避抓他的人,却不知道这上京之大,到底哪里才能容得下他。一场秋雨下得又大又急,彼时他已经整整一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跑得急又没带银子,在雨中拖着的步伐,格外沉重。七拐八绕的,不知怎么就绕到了二皇子的府邸前,又冷又饿的姬遥倒在雨中,长发乌糟糟地黏在他艳丽的脸上,狼狈万分,一点平日青楼红牌的神气都没有了,可怜得像是一只迷路的兔子。

    王府朱红的大门打开,从里面走出一个着宝蓝色华服的男子,撑着一把伞,一步一步走到他跟前来,为他挡住寒凉的雨丝,像是天上降临的神祇。

    “救救我,救救我,”姬遥呛出一口雨水,抓着陆远达的袍角,“求求你收留我。”

    “收留?我的府里,不养废人。”

    姬遥抬头,努力地想要看清他的面容,可是睫毛上沾着的水实在是太重了,于是他仰脸,看着伞上画着的青竹,断断续续地许下了将赔上一生的诺言:“我会帮你,今后你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我什么都能帮你做。”

    陆远达笑了一声,俯身将伞放到姬遥手里,然后托着姬遥的后颈和腰,将人从地上抱起来,踏进了那道朱红大门。

    “你叫什么?”陆远达递给他一碗姜汤,“从哪里来?”

    “我……”梳洗一番后的姬遥眉眼格外浓艳,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不安地上下抖动,透出一种说不清的勾人,“我原本是寻欢楼里的小倌,名叫姬瑶,琼姬的姬,瑶池的瑶,我是从寻欢楼里偷跑出来的,他们要我接客,不接就要挨打,可是我接了,照样会受伤,我忍不了了,这才跑了出来,求求你,不要把我交给他们,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想再回去了。”

    陆远达坐在床边,伸手轻轻掀开了他的衣领,一大片未褪的青紫印在雪白肌肤上,格外刺眼。

    “我知道了,我不会让你再回去了,以后你就跟着我吧,”陆远达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温暖,他起身,顿了顿接着道,“你以后改‘瑶’字为遥远的‘遥’吧,美玉瑶固然好听,可毕竟太女气了些,总带着一股花柳气。”

    是陆远达把他捡回了家,将他从寻欢楼中赎了出来,也是陆远达给了他一个新名字。

    所以,是他欠陆远达。

    “是我,”姬遥闭上眼,眼眶里那滴摇摇欲坠的泪,落得悄无声息,正如他的心,碎得那么轻而易举,“太子殿下,这一切,确实是我所为,我早便对二皇子心生不满,所以做了这账本,借机陷害他。”

    不过是还陆远达一条命罢了,怪只怪他从来没记住过青楼里管事姑姑对他的警告——永远不要把心交出去。

    陆博容本想等着他二人狗咬狗,坐收渔翁之利,却万万没料到姬遥这样便把所有的罪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一时间怒上心头,狠狠打了姬遥一个耳刮子:“你胡说什么呢?你以为我不知道吗,这一切都是陆远达指使你做的!”

    “不,是我,”姬遥闭上眼,不愿再看一旁陆远达灼灼的目光,“都是我。”

    “来人!给我审!先把二皇子带下去,咱们再好好治这嘴硬的东西,不管什么法子,一定要他给我吐出真话来!”

    二皇子中饱私囊,结党营私之事闹得很大,皇帝气得直接革了两江总督的职,斩首示众,也借着这件事,顺藤摸瓜查到许些贪官,一并拔除治罪,一时间,弄得上京的官员们人心惶惶,个个噤若寒蝉,小心行事,唯恐沾上一点,自己脑袋也保不住了。与此同时,金鹰之说也在上京迅速地流传开来,是个突厥随行的商人,在茶馆听戏的时候,“不小心”说漏了嘴,要知道,这些皇家秘闻,可远比那编出来的故事更吸引人。茶楼都是些爱听爱说的人,听到这桩奇闻后难免出去大谈特谈一番,一传十十传百,那日宫宴所发生的事情便在京城里闹得沸沸扬扬,又有人传出来,那被金鹰选中的三皇子,竟好端端地失踪了!有人说是下了牢,有的人却说分明是皇上生了嫉恨之心,将他暗中毒杀了,传来传去,皇帝最后竟成了个心胸狭隘的小人,可以说是毫无容人之心,君子胸怀。

    这些风言风语闹得实在是大,大到传到各个官员耳里,这些官员又写进奏折,最后传到了皇宫里。

    二皇子的事情一搅和,皇帝本来已经有些忘了那个在牢里待着的三儿子,被这么一闹,他又想起陆开桓来了。

    与二皇子犯下的错相比,陆开桓那件事根本是无足轻重,不过是扫了皇帝的面子。皇帝虽然不大喜欢这个儿子,但是面对百姓,他也不愿在人人心中树立一个这样的形象,于是只能压着怒火,遣人将陆开桓从牢里放出来。

    陆开桓从牢里被放出来的那一天,是孟笙去接的他。

    地牢饭菜供应不好,湿冷漏风,陆开桓明显消瘦了许多,眼下也生了两块乌青,看起来憔悴得很。孟笙眼底生了些心疼,沉默着将带来的大氅给他披上,温声道:“外头风大,殿下还是穿着走,小心受了凉。”

    陆开桓拢了拢袖子,低声叹息:“这一年的冬天,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冷。”

    “您说什么?”

    “没什么,”陆开桓朝孟笙露出一个笑来,“这些日子,笙儿有没有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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