熄灭 - 分卷阅读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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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嘴巴很紧,什么也不肯说。初来的时候,他还和我说是失眠焦虑之类的,请给开点药,可他那模样我一看就知道是个心思重的主。”说着说着李医生也皱起了眉,脸上带着疑惑。“但是我和他聊了几句,看起来他也没有什么问题,最后又聊了不短时间,看下来大概是轻度抑郁,就给他开了点安定。”

    “到后来啊,他就只来让我给他开药,连说都不肯了。我算着他这个吃法,剂量太大了,当然是不行,他也没有勉强。后来定期两个月来一次,就开一瓶。”

    “不过所幸的是啊,他看起来是渐渐好了,找我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了,今年开了春就没有再来过。”

    王主任听着,问道:“他一直来看病,您什么都不问就给他开药么?”

    李医生神色有点闪烁,支吾了一会,眼睛突然亮起来了:“那怎么成呢,我想着,这么光吃药也不是事,就一直旁叫侧击找他谈话,有一次他和我说他常做噩梦,但他嘴巴实在太紧了,以后就没再说了。 ”末了,他故作轻松地感慨了一句:“嗨,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不说自己抑郁呢,都是小毛病的。”

    满室寂然。

    李医生放松的脸色又惶恐起来,他张望了一下四周,说:“我……我可以走了吗?我该说的都说了。”

    林阙轻轻吐了口气,说道:“当然。”声音很冷。

    李医生走后,王主任看着林阙,他的表情有点严肃:“林先生,刚才我听那医生说起夏先生一直做噩梦,能冒昧问一下,夏先生之前有些什么……不愉快的记忆吗?”

    林阙闻言一怔,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睁开,低声开口:“他……他过去吃了很多苦,生父早亡,犯了杀人的罪,被判了三年刑,那以后他母亲也不知所踪。出来后一直做些苦力活……”林阙的声音逐渐低了下来。

    他有点说不下去了。

    仔细清点起来,夏谐的人生里,居然找不到一点可以称得上是愉快的东西。

    “和我……和我结婚后……”林阙有些困难地开口,再次闭上了眼。

    “他也……不是很如意。”

    王主任在对面不停问着,继而倾听,一边拿笔记着些什么。

    “哦……那么他这些经历之中有什么更加灰暗的,不堪忍受的事情吗?”

    林阙想了一会,慢慢摇头:“我不知道。”

    “请允许我再冒昧地问一句,夏先生他有过自残……或者自杀的举动或倾向么?”

    听后林阙本想答:“没有。”但他最终还是说了:“我不知道。”

    一番对话下来,林阙发现自己到后来只能不断地重复“我不知道”四个字。

    真是悲哀啊。

    谈话结束后,王主任十分郑重把纸上的记录看了一遍后,他斟酌着开口道:“林先生,我目前怀疑夏先生可能患有应激性精神障碍。”

    “您也看到了,他的人生经历基本是灰色调的,很可能是他在这其中某个点上遭受了巨大的精神刺激,而这精神刺激转换为一种潜伏的病灶。”

    “精神处在长期压抑的状态,到达某个临界点,它就会产生崩塌,从极冷静到极癫狂,这是一种极端与极端的转换。……他最近有出遭遇什么变故吗?”

    林阙每听他说一句,脸色就白下去一寸,听他如此问,林阙低声地回答道:“他……曾经杀人的事情被曝光出来了。”

    “原来如此。”王主任拿笔在那一排的字行中圈住了“杀人”两个字。“这就是诱因了。”

    “据您所说,夏先生看起来一直很冷静很正常,也许是他长期处在反应性抑郁状态,这是一种慢性且不明显的病症,临床上有时难以鉴别,也难怪被误认为是抑郁症。这次受了刺激,才会出现意识障碍的现象,不过您放心,几天之内这种兴奋状态就会消退。具体情况的确认还需要和病人进行深入接触。”

    王主任看着资料,一直不间断地说明着,半晌,他抬起头问了句:“……林先生?”

    林阙坐在椅子上,脸色是很疲惫的的样子,那一双笑眼此刻看起来极为悲伤。他低低地应道:“我明白。”

    看着他这副模样,王主任叹了口气,慢慢把剩下的话也说完了:“夏先生之前看起来很正常,这也从侧面体现出他是个自制力与自尊心极强的人,因而不想在他人面前暴露出任何与病症有关的表现。”

    “据我推测,夏先生较少地与您接触,可能正是为了不暴露出病症,他将药放在学校或许也是出此原因。”

    说罢,他听见林阙低低笑了起来,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好像在哭。

    第18章 18

    林阙走进病房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听护士说,夏谐下午一直在昏睡,他心里略略松了口气,但又隐隐地觉得不安。

    如今,他实在不知道该让夏谐是睡着好,还是醒来好。

    林阙不想再回忆那天夏谐倒在地上时望向自己的眼睛,瞳仁依旧是很漂亮,然而里面全是绝望,窒息般的绝望。

    夏谐终于还是对他展露出比冷漠与厌恶更深的情感了。

    终于,还是走到这步了。

    朝病房走去的时候,那一步步的脚步声里,林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坍塌。于夏谐,那是生机,于他,是心,于两人,是婚姻。

    进门的时候,他看见夏谐已经醒了。后者背对着他,半跪在床上,低头摸索着什么。

    “在找什么?”林阙走上前,轻声问道。

    夏谐闻声,有些神经质地回望了他一眼,低声喃喃着:

    “药……我的药……”

    林阙沉默了一会,伸手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瓶安定,递到他跟前,努力把声音变得温和:“是这个么?”

    夏谐低头盯着看了会,抬手打掉了药瓶:“不对……不对……”

    “那是什么?你要什么,我帮你找,好不好?”

    夏谐没有理他。只是继续低头在空空如也的床上摸索着,看起来有些令人毛骨悚然。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始低声自言自语,反复重复着几个字眼。林阙又凑上前一些才听清,那是夏谐在叫“妈妈”。

    “妈妈……妈……妈……”夏谐在床上摸索着,摸索着,就像一个找不到玩具的孩子,看起来无助极了。

    林阙站在旁边静静陪着他,看着他,他的喉咙很涩,胸口很疼,以至于发不出什么声响。此刻,他能做的好像也只有陪伴了。

    他想起当初逼迫夏谐时,对他说:“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这是个偌大的谎言啊。

    林阙是个贫穷得一无所有的男人,夏谐要的所有,他其实都给不起。

    自由,健康,幸福。

    还有……母亲。

    正在他深深陷入如此的自我厌恶中时,夏谐好像突然回过神一般地转过头来,他看了林阙好一会儿,轻声开口:“……林阙?”

    林阙听到夏谐唤他,努力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在这里。”

    听到应答,夏谐好似松了口气一般,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肩膀也微微塌了下来。

    他如同倾诉一般地开了口:“我……杀了我的继父……”声音有些颤抖。

    “我知道。”

    “我……坐过牢。”

    “我知道。”

    “我……我差点杀了监狱里的人……”

    “我知道。”

    林阙的声音非常平静温和,含着无限的包容。

    “我……我……”夏谐说着说着,突然说不下去了,喉头动了几下,完全消了音。然后,他眼里的那种脆弱慢慢地变了,变成一种暴风骤雨般锋利的东西。

    他的身子猛地往前一耸,手也伸出,像是要再空气里抓住些什么:“……你什么也不知道……林阙,你什么也不知道!”

    “好,我什么也不知道。”林阙完全顺着夏谐的话说,他的眼里藏了很深的担忧。

    然而夏谐跌跌撞撞下了床,就要朝林阙扑过去:“你们这些有钱人……什么也不懂……你们有哪怕一天……哪怕……我……”说到后来,他简直是语无伦次,断断续续地破碎地从口中吐出一些话语。

    林阙迎着夏谐往前快走几步,把他带进怀里,牢牢地抱住他,伸手摁了床头的铃。

    被这么一抱,夏谐就如同受了剧烈刺激的某种野兽,拼命地开始挣扎起来。

    这真像一种宿命的诅咒。夏谐好像对着林阙的怀抱有着天生的排斥,他鲜少在清醒时未曾抗拒过林阙的拥抱。

    此刻夏谐奋力挣扎,似乎完全失了理智,他气力远不是林阙的对手,于是几乎是下意识般地低头在林阙的脖子上咬了下去。

    真是奇妙,这一口,和三年前两人第一次欢爱时咬的地方如出一辙。

    林阙被咬住,头却动也未动,他的嘴角反倒露出一些温柔的笑意,手上只是牢牢制住夏谐。

    医生护士很快就跑了进来。

    “你给我滚!!你给我滚!!……你们都给我滚!!!”夏谐一边喊着,一边挣动,他脸上的血色变得更少了,唯一一点的颜色就是额头上迸出的青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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