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城故事 - 分卷阅读75

    “啊？哦！这就去！”贺正西被喊得一激灵，收回乱飞的思绪，匆匆忙忙跟程琪交换了个眼神，切土豆去了。

    林彦一摸上那个厚底小炖锅，恍惚乱飘的踏实感便慢慢聚了回来。

    烦躁什么？该干嘛就干嘛吧。他利利索索地把电磁炉拿出来，架上锅，煮热水给那几节筒骨去血漂沫。他做锅底没什么太独特的地方，也不用备高汤，葱切段姜切丝，拍两瓣蒜，揪几粒花椒，下筒骨，再加一匙粗盐，倒满水，开锅煮沸后，再陆续堆放别的食材就行。简单、快速、好吃。虽然单手处理起来稍显困难，不过有人帮忙，还算顺利。

    “这自己煮的，就是不一样。”程琪招呼林彦跟贺正西赶紧把浮起来的肉丸子往外捞，顺手倒了一盘牛肉进去，“我不让了啊，你们俩自便。”

    林彦无奈地夹起竹筷说：“这好像不是你家吧。”

    程琪眉毛一挑：“哟？把我当外人啊。”他埋头专注地搅拌着瓷碗里的麻汁小米椒花生碎，搅完满足地抿一口，说：“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是要一起挣大钱的，这三五年都得在一个壕里当战友，我会经常性地提着肉蛋菜奶来这里视察！你要及时做好接待工作！”

    林彦笑道：“你少看几集地方台黄金档电视剧吧！”

    “不不不。”程琪晃晃筷子，“你不懂，纸醉金迷的季播剧压根不适合我，我就爱看柴火垛跟大田野！”

    “虽然我在溪城的家没有大田野，但柴火垛努力努力还是可以有的，有机会你可以去那里玩儿。”林彦说。程琪这人，也是个幼稚跟成熟的混合生物，特纯粹，很少说‘不可以’，他喜欢直接交出行动纲领，林彦跟他相处得很舒服。

    桌对面的贺正西虽然郁闷林彦一直跟程琪说话，但林彦看起来心情不错，他也跟着松了口气。

    只是一顿火锅从开始到结束，仨人各吃各的，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没意，林彦连筷子小白菜都没给贺正西夹。手不方便嘛，贺正西自我安慰。

    “哎……”贺正西边涮锅边叹气。他要萎了，不久前，他那碟子里的肉还冒尖儿呢。

    程琪靠在厨房门口，边看边笑：“自作孽了吧，装装大发了吧，不招人待见了吧。”幸灾乐祸得不行。

    贺正西哼哼唧唧的，没反驳，他可不就是自己搞的么。

    “吃饭的时候倒是挺正常的，怎么这会儿又钻卧室了。”程琪往外面瞧了瞧，低声说。

    贺正西把餐具分类码好，擦干净手，也走出去看了一眼，回来道：“我待会儿再找个明白人问问，我真挺怕的……”

    “现在知道怕了，那以后就少折腾。”程琪拍上贺正西的背，“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的时候，你还让我多照顾他，嘿。”他啧了几声，“据说你哥在你这年龄的时候，已经能养家了，你也应该考虑考虑什么时候真正长大。”

    “我跟那些四体不勤的高中生不一样。”贺正西执拗道。

    “你现在依然说这样的话，说明距离成熟还差一大截。你比同龄人好的地方很多，但再好，你也得首先学会体谅人，得有良心。”程琪抬头看了眼钟表，又道：“这些话，林彦不会对你这个弟弟说的。虽然他对你要求似乎挺高，但实际上，他一直在溺爱你，溺爱你这个仅仅小他三岁的弟弟，我都觉得不可思议。你要想一想，自己到底有什么值得人家付出的。”他说着话又再次伸出脑袋看看卧室，回过头放低声音继续道：“我跟你们，也没多大关系，恐怕十年后，可能就是路人过客，但现在，我得以大哥的身份跟你说句话。”

    贺正西认真地点头，“我听着，您说。”

    “别搞这么正式，我纯粹是嘴碎。”程琪摆手，“你吧，记得无论怎么着，别一味玩儿什么英雄主义，这也叫尊重。显摆能力之前，先确认自己是添乱还是添花。”

    程琪说完这话，臊得直给自己扇风，他其实单纯想说：贺正西你一个半大孩子，当个好弟弟就行了，平时少整幺蛾子，奶都没断呢，光长个头不长脑子。

    贺正西倒是听得很专注，但听没听进去，程琪不晓得，也不愿深究。

    “不过你已经挺不错了，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哥那人吧，他自己心里其实挺明白的。”程琪又说。

    “嗯，知道了。”

    林彦冲完澡在卧室床上躺了几分钟，发现吃太撑睡不着了，索性换了身衣服坐在窗户前看风景，等外面那俩人差不多聊完了事情，他才推门走出去。

    “你们俩关系真是突飞猛进啊，这么能说。”

    林彦修长笔挺的腿被黑色休闲裤包裹着，贺正西扭头看过去时，心跳漏掉好几节。

    程琪拍着手掌赞扬道：“我看咱们那个料理教室，就把你弄去当主厨得了，业绩肯定蹭蹭往上涨，色相就是生产力。”

    林彦抱着胳膊笑出声，混不吝地说：“你以后开个鸭店，我去做头牌。”

    他这话一出口，贺正西直接听愣了。开鸭店，做头牌？这种玩笑都开？

    程琪淡定道：“我可付不起千万薪水。”他晃晃车钥匙，“走吧，这个点，餐厅要上人了，咱俩去镇镇场子。”

    俩人有说有笑、勾肩搭背地走了，剩下贺正西一个人站那目瞪口呆。

    他匆忙蹿下楼，丢完垃圾，在小区里晃了两圈，组织好语言，重新回到出租屋端坐在沙发上，开始给苏闻打电话。

    苏闻这人，听声音软绵绵的似乎没脾气，真聊起来，贺正西有些招架不住——太会绕了，转着圈地忽悠人。而且他不相信贺正西是林彦的弟弟，非得让他提交证明，才能往下谈。贺正西没办法，把学生证、身份证、成绩单，全拍照给他看了一遍，又联络到蔡栩生做担保，就差交押金了，苏闻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苏闻在电话那头不情不愿道，“按照规矩，我不能在这跟你瞎聊，好歹林同学也有隐私。”

    “拜托您了，我真的很担心他……”贺正西着急道，“我哥，最近情况不太好，他好像特别累，而且，我们不确定，只是猜测，他也许……有自残的倾向。”

    “自残？”苏闻听完直接笑了，“他没自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自残不是很正常吗？”

    “抱歉，您能不能说清楚一些。”贺正西握紧电话的手开始发抖了，“自杀又是什么情况？”

    苏闻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纠结一阵，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

    “我们两个的第一次通话，大概在去年的深秋。那天我中午刚上班，一个陌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是个挺清亮的男孩子的声音。他说是栩生介绍过来的，做心理咨询……他很坦诚，说了很多，从小到大的经历，遇见的一些人和事。我想他是一个非常冷静客观的年轻人，不慌不乱。聊过几次后，我建议他去医院做一次抑郁症筛查。”苏闻在那头窸窸窣窣地开电脑，声音忽远忽近，“结果可想而知，只是按照他的性格，诊断书可能早丢了，我这边有他发过来的扫描件，等下给我留个邮箱。”

    “……好。”贺正西哽着嗓子回道。

    “喂喂喂，你不要这么伤心嘛。”苏闻笑着说，“还没到非常严重的地步，就算他拒绝吃药，好歹还坚持锻炼呢。不过，最好还是定期去医院接受检查跟治疗。”

    “没到严重的地步？！他都已经到那种状态了！真不是误诊？”贺正西的情绪十分激动。

    苏闻：“那种状态是什么状态？无论什么状态，你不也是过了一年才知道的么？不过，这样的发展速度，你作为他的家人，的确应该多加注意。”

    “是的，”贺正西愧疚道，“我只是感到后悔和难过，如果早一点察觉，肯定不会去惹他生气。”

    苏闻：“人无完人，谁都有脾气。再说了，他没跟你讲这件事，这证明他不希望你知道，也不愿被人用怜悯的眼神看着。至于你，做好该做的就行。”

    “嗯。”贺正西点点头，随即忐忑地问：“那什么是我该做的？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很怕在跟他交流的过程中说错话。”

    苏闻那边静默了几秒钟才开口：“你哥的自控力很强，他现在工作、学习、生活都还算顺利，我认为你最好把他当个正常人看待。”他顿了顿，又带着提醒的意味安慰道：“兄弟嘛，本身就需要互相扶持。慢慢来，你哥会痊愈的。”

    会痊愈吗？贺正西不清楚，更不敢随意张口。

    苏闻察觉到他的犹疑，顺口嘱咐几句，没再多说什么。

    挂断电话，贺正西在黑暗里静默了一阵，起身走到阳台上。窗外暮色降临，热风四起，这是属于燕城的夏末。楼下的邻居三两结伴，挥动蒲扇下棋遛弯，市场里熙攘喧闹，不远处彩色灯光亮起来的地方，是林彦工作的餐厅一角，几盏莹亮可爱的玻璃灯悬挂着。贺正西来回揉搓指腹，不久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口香糖，慢慢地嚼了起来。

    临水街老巷子里的邻居总夸林彦是个特别励志的小孩儿，从不让人操心。学习好，不惹事，家务活上手，勤俭节约到几乎一毛不拔。任谁评价，林彦都是个极其完美优秀的。过去贺正西听见这些，会骄傲地扬扬脑袋说，我哥就是厉害，但现在，他只觉得苦涩。

    都说“越努力越幸运”，可现实似乎并非如此。都已经努力到接近极限了，为什么幸运总是不降临到哥哥身上？

    贺正西站在沉沉的暮色中，长长地叹了口气。

    “说真的，这大窗真不错，做料理教室可惜了点儿。”林彦站在餐厅三楼的窗户旁朝外看，程琪在他身后，略微有些紧张。

    “装修好再看呗，过段时间还得再麻烦你那建筑师学长。”程琪走过去，不着痕迹地把林彦往后拖了几步，“不过他居然还能做室内设计，真是很不错。”

    林彦挪到光秃秃的吧台前靠着，说：“他初中就开始做那些了，咱们对设计又没硬性要求，他最爱接这样的活儿，随他搞吧，不会让你失望的。”

    “你小小年纪，周围神人倒是很多。”程琪说。

    林彦得意道：“哟，变着法儿的夸自己呐。”

    程琪：“那必须。”

    两人聊着天，程琪手里的电话响了，说是有客人找，俩人一起下了楼。

    林彦是这20人团队里年龄最小的，担心气势上压不住，平时为了显稳重，来店里都是衬衫西裤。这天难得穿着休闲，年龄一下子嫩了不少。有一桌相熟的食客冲他吹了几声口哨，林彦自在随意地并起手指冲他们抛了个飞吻，店里顿时升起阵阵闹嚷。

    “林大帅哥可算知道回来了！”

    “林弟弟腿好直！”

    “我妹非说不见你，就不写暑假作业！哈哈哈，可惜她这会儿去洗手间了！”

    林彦跟着笑了一阵，说：“那告诉她，期中考试前进五个名次，哥哥陪她吃中饭，期末前进十个名次，给她送礼物到家！”

    对方大笑道：“你这是要让她悬梁刺股啊！”

    程琪聊完事情出来，看见林彦正神色愉快挨个到餐桌前照顾客人，心里不由得轻松许多。

    “有你在正好，征用两个钟头，先别回家。”程琪把他拉到身边。

    林彦歪歪脑袋，戳了下程琪的衬衫口袋，“你出去干嘛？第108次相亲？”

    程琪呸了一声：“根本没有108次好不好，我去见料理教室的培训合作商。”

    林彦：“女孩儿吧？”

    程琪：“我不可能跟合作商谈恋爱的！”

    林彦把他推出去：“赶紧走吧。”

    程琪边走边扭头：“我真不是去谈恋爱的！”

    林彦站门口冲他挥手：“别被美□□惑，记住，当个奸商。”

    程琪切了一声开车走了。

    程琪走后没半个钟头，餐厅准时进入了忙不过来的状态，林彦开始身兼数职楼上楼下不停穿梭。点单、传菜、收账，稍带看孩子、清理餐桌，一整套流程做下来，面色如常，比店员还顺手。这般忙碌到8点钟，才有功夫喘口气。他坐到门口空出来的双人小桌前朝外看。对面的烤串店慢慢热闹了起来，香味若有似无地挤进门。林彦眯起眼嗅了嗅，羊肉，肥多瘦少，是贺正西喜欢的口味。

    想到贺正西，他顿时愁绪上头了。前两天还发狠再也不愿管了，可如今把气儿捋顺了，他又觉得自己还是得尽量多带带这位问题少年。